当《光复新报》的文章,在内陆各省份开始引起巨大舆论海啸之时。
广东临海,香港的一众英国人。
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收到了详尽的报告和《光复新报》的译文。
香港总督府,会议厅。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远东舰队司令霍普中将、香港总督威廉·般含爵士、法国驻华公使布尔布隆的代表、香港的军政要员以及几家主要洋行的大班。
般含爵士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文件。
“先生们,”般含放下文件,环视在座众人,声音低沉,“我想,我们需要重新、彻底地评估我们的对手光复军,以及它的领导人,石达开。”
“这篇文章,展现出的政治智慧、宣传手腕和对人心的把握,远超我们的预料。”
“他不是洪秀全那样的宗教狂热者,也不是李鸿章那样的实用主义官僚,更不是曾国藩那种旧式卫道士。”
“他是一个拥有完整意识形态、清晰战略目标、卓越组织能力和可怕宣传手腕的现代政治领袖。”
会议厅里一片寂静。
洋行大班们面面相觑。
他们和光复军做过生意,知道那些人不好对付。
但把石达开抬到这个高度,是不是太夸张了?
霍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威廉爵士的判断,我同意。”
他拿起译文,冷声道:
“这份报纸上的内容,看似在骂曾国藩,但每一个字,都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在告诉中国人:我们西方人是敌人,是掠夺者,是三座大山之一。”
“这个人不仅在军事上给我们制造麻烦,现在更在思想上,试图凝聚整个中国的反抗意志。”
他放下文件,目光凝重:
“琉球事件表明,他的行动果断而富有远见。
拿下琉球之后,这个人是否会干预我们在日本的布局?
这一点,谁都不敢确定。
但,我们必须正视一个现实。
在东南沿海,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地方叛乱政权,而是一个正在成型、具有极强生命力和扩张潜力的准国家实体。”
一名洋行大班忍不住道:“将军,您的意思是……我们要调整北上的计划?”
“不。”
霍普斩钉截铁:
“北上的计划,按原定方针执行。”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沿海地图前,手指点在渤海湾的位置:
“我们的部队已经在香港集结完毕,法国公使也发来了准备妥当的公函。
十五艘运输舰,两万八千名士兵,足够让清廷彻底屈服。”
“而在对付光复军之前,我们必须先敲碎清廷最后一点可怜的抵抗意志,拿到我们想要的一切。”
他的手指从渤海湾移回东南沿海:
“但是——”
“我们对光复军的策略,必须调整。”
般含点点头,接过话头:
“单纯的贸易禁运,效果有限。
光复军通过琉球、通过台湾、通过浙江,正在建立自己的贸易网络。南
洋的华人商帮,正在成为他们的新渠道。”
“所以,封锁要继续,但方法要变。”
“我建议巡洋舰分队,加强对福建、台湾海域的监控,保持高压态势。但——”
他强调道:“需要避免主动挑衅。”
“在北方战事结束前,东南不能出大乱子。”
一名法国代表问道:“那之后呢?等我们收拾完清廷,回头再来对付光复军?”
般含与霍普对视一眼。
霍普道:“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到时候,他会知道,和大英帝国作对,是什么下场。”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但般含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重新拿起那份译文,看着那行标题,沉默了很久。
“先生们,”他忽然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众人看向他。
般含缓缓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石达开,真的统一了中国,或者说,统一了中国的核心区域……”
“到那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没有人回答。
会议厅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良久,霍普开口了:
“那就更不能让他统一。”
“一个分裂的、互相制衡的中国,才是最符合帝国利益的。”
般含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军舰正在列队,准备启航。
“发令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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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维多利亚港北岸的湾仔,最后一批士兵正在登船。
舷梯收起,舱门关闭。
蒸汽机开始轰鸣,烟囱里喷出滚滚黑烟。
一列列军舰,缓缓驶出港口。
十五艘运输舰,六艘护卫舰,三艘主力战舰,加上法国分遣队的四艘。
总共二十八艘军舰,排成一列长队,驶向茫茫大海。
米字旗和三色旗在海风中飘扬。
舰首劈开海浪,留下长长的白色尾迹。
码头上,英国士兵列队敬礼。
军乐队奏响了《大不列颠万岁》。
而在南岸的九龙尖沙咀,密密麻麻站满了中国人。
他们沉默地站着,望着那支庞大的舰队。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捶在心上。
“这得有多少人?”有人低声问。
“听说两万多,英军一万八,法军一万多。”
“快三万人了……打咱们大清……”
“哼,大清?”旁边一个老者冷笑,“大清拿什么打?拿八旗子弟的鸟枪?拿绿营的大刀?”
又是一阵沉默。
是啊,拿什么打?
那些军舰,一炮就能轰塌城墙。
那些步枪,射程是清军鸟枪的三倍。
那些士兵,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而清军呢?
连军饷都发不起。
“难道咱们的国家,真的就无可挽救了吗?”
一个年轻人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但人群之中,有一个戴着礼帽的中年商人,微微摇了摇头。
“终于是动了。”
“二月到港,三月集结完毕,四月完成修整……现在内地又是那番局面,朝廷怕是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