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
曾锦谦亲自坐镇,看着排版工人将最后一块铅版装进印刷机。
头版头条,一行大字如惊雷:
《平潭大捷!英法联合舰队在我强硬姿态下被迫转向外海!》
副标题同样刺眼:
《二十八艘敌舰,未敢一炮!我海防将士严阵以待,洋人胆寒!》
文章详细记述了今日对峙的经过:
英法舰队如何贴近海岸航行,我军如何严阵以待,统帅如何下令“视威胁可率先开火”,炮台如何瞄准敌舰,最终敌舰队如何被迫转向外海。
字里行间,既有事实的陈述,也有情绪的渲染。
结尾处,更是直接引用了秦远的话,语调极为激昂!
“开印!”曾锦谦一声令下。
蒸汽机轰鸣起来。
巨大的滚筒开始转动。
一张张白纸被吞进去,吐出来,上面便印满了黑色的字迹。
油墨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十万份号外,连夜印刷。
通过铁路、轮船、驿道、商路,以最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与此同时,福州城已经沸腾了。
消息早在官方通报之前,就已经通过各种口耳相传,传遍了全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眉飞色舞:
“话说那英法联军,二十八艘铁甲巨舰,浩浩荡荡杀奔我福建沿海!
诸位,你们道那光复军如何应对?
统帅石达开一道令下——炮台上膛,军舰出港,视威胁可率先开火!
这是要玩命啊!”
台下听众屏息凝神。
“那洋人舰队司令霍普,站在旗舰上,拿着望远镜往岸上一看
——好家伙!
漫山遍野的炮台,黑洞洞的炮口全对着他们!
旁边还有咱们的小炮舰,跟苍蝇似的围着他转!
这要是打起来,就算他能轰平几个炮台,自己也得沉几艘军舰!”
“他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手一挥——转向!往外海开!”
“哗!”台下轰然炸开,掌声、叫好声震耳欲聋。
码头边,工人们围成一圈,听识字的工头念报纸。
念到“视威胁可率先开火”时,有人忍不住喊:“好!就该这么干!”
念到“敌舰队被迫转向”时,有人狠狠拍大腿:“解气!太解气了!”
一个年轻工人忽然问:“头儿,咱们那些炮台,真能打得过洋人的铁甲舰?”
工头瞪了他一眼:“废话!打不过?打不过他们为什么退?”
年轻工人挠挠头,咧嘴笑了:“也对!”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感慨道:
“以前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咱们吃不饱饭,还要省出口粮去修炮台、炼钢、造水泥。
现在我可算明白了。没有这些,今天洋人就不是转向,是直接开炮了。”
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以前不明白。
现在,什么都明白了。
在洋人那庞大的海上堡垒出现在福州沿海的时候,所有人就全都明白了。
清廷是随时可以扫灭的威胁。
但洋人,是危及光复军存亡的心腹大患。
这样的一幕,正发生在福州的大街小巷。
光复大学。
校园里灯火通明。
年轻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传阅着刚刚送来的号外。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比学生更激进,更知道洋人避退意味着什么。
《青年报》编辑部在校园西侧的一间平房里。
此刻屋里挤满了人,卢川宁、靳绍棠、田有贞,还有七八个常来帮忙的同学,正围坐在一起。
容闳也在。
自从那次讲座之后,他便常来这里。
卢川宁想从他身上知道美国,知道外面的世界;
而他,也想从这些睁眼看世界的学生的视角,看看光复军,看看福州的现下。
此刻,容闳手里拿着一份号外,正在大声朗读:
“……洋人横行海上数十年,自谓无敌于天下。
然今日之事足以证明,彼亦凡胎,彼亦畏死!
我中国之人,若能万众一心,守土抗战,何惧其船坚炮利?何畏其兵多将广?
唯我同胞,奋起!奋起!”
“奋起!”
围坐的十余人,不约而同地举起右手,握拳高呼。
卢川宁心潮澎湃,情难自抑:
“壮哉!我辈当如是!”
靳绍棠激动道:“川宁,咱们《青年报》是不是也要写篇报道?壮一壮士气,发出咱们青年人自己的声音?”
卢川宁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
“正当如此!”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题目就叫——‘国危民靡,青年奋起!’”
靳绍棠拍案叫绝:
“好!好一个‘国危民靡,青年奋起’!”
他看向众人,兴奋道:
“不如这样,咱们每人写一篇文章!谁写的最好,就刊登谁的,如何?”
“好!”
“好主意!”
“就这么办!”
众人热情四溢,纷纷坐回到自己的位置,铺开稿纸,提笔沉思。
煤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年轻而专注的面容。
田有贞坐在角落里,也摊开了一张纸。
她写得慢,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容闳没有参与。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起身,走出门外。
夜色已深。
校园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
容闳站在一棵榕树下,望着屏山上隐隐约约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卢川宁跟了出来,站在他身侧。
“容先生,您不写吗?”
这段时间,卢川宁已被容闳的学识所折服,一直尊称他为先生。
容闳回头看他,笑了笑:
“不写了。青年之声,理应由你们这些青年去高呼。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卢川宁看着他,忽然问:
“先生,您要走?”
容闳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光复大学远超我的预料。不仅有七八分国外大学的影子,而且更为务实,学生也更为爱国。”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
“此前我还在犹豫,是否在看完福州之后,继续北上,去看看浙江、上海、江宁、京城。”
“但今天这件事后……”
他抬起手,摇了摇那份一直攥在手里的号外:
“我决定去求见石统帅。”
卢川宁眼睛一亮:
“先生是要参加光复军?”
容闳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为这个国家,为咱们这个民族,去做点什么。”
卢川宁大喜:
“太好了!统帅一向识人有术,用人更是不拘一格。以先生之才,一定能有大用!”
容闳笑笑,没有接话。
他望向天上的明月,沉默片刻,忽然问:
“对了,川宁,你那篇‘国危民靡,青年奋起’,打算如何落笔?”
卢川宁与他并肩站着,也抬头望向那轮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不同年纪、却怀着同样心念的人身上。
卢川宁想了想,缓缓道:
“我想写——”
“这个时代,给了我们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幸,也给了我们最大的幸运。”
“不幸的是,我们生逢乱世,国将不国,洋人横行,生灵涂炭。”
“幸运的是,我们有机会亲手改变这一切。”
他转过头,看着容闳,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先生,您说对吗?”
容闳沉默良久。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悠长,辽远。
像这个正在苏醒的国家,发出的第一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