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统帅府。
此时距离英法联军逼近近海的那场对峙,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烈日灼灼,将统帅府的院落晒的通红。
往常这个时候,府里已经安静下来,但今日却不同。
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了。
议事厅里,人头攒动。
沈葆桢坐在左侧首位,捻须不语,眉头微蹙。
张遂谋在他身侧,面色凝重。
曾锦谦手里攥着一份草稿,那是他刚刚拟好的号外初稿,墨迹未干。
石镇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紧张。
傅忠信站在地图前,保持着随时待命的姿态。
杨再田则坐不住,在厅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是真怕。
怕一个擦枪走火,将光复军过去几年的积累全部打没。
怕引来更大的灾祸。
怕——生死存亡。
秦远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东南方向。
那里是海,是平潭岛,是那支此刻还不知道在何处的英法舰队。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些臣下在忧心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同时转头。
余子安冲进厅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连行礼都忘了,直接喊道:
“统帅!平潭急电!英法舰队转向了!他们向外海去了!”
厅内先是一静。
随即,杨再田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好!”
曾锦谦猛地站起,手里的稿纸差点撕成两半。
沈葆桢捻须的手顿住,眼中精光一闪。
张遂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石镇常睁开眼,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秦远没有转身。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余子安喘着气,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统帅,您……您怎么知道他们会退?”
秦远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只是赌。”
“赌他们不敢拿自己的主力舰队,去赌一群‘叛军’敢不敢开炮。”
厅内一片寂静。
赌?
所有人都被这个字震住了。
以光复军数年积累,以福建浙江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去赌?
“那……统帅,”余子安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艰难地问道,“如果……如果英国人法国人,就是铁了心要挑衅,甚至……率先向我们开炮了呢?”
秦远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每一张或震惊、或后怕、或了然的复杂面孔。
最终,定格在余子安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就打。”
“难道,我们还有第二种选择?”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众人心中炸开。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豁出去的决绝与血性!
是啊,当别人把炮口顶到你脑门上,当你的家园被敌人肆意航行威慑,除了奋起反击,还能有什么“选择”?
跪地求饶?
那与待宰的牛羊何异?
与他们在金田、在湖南、在福建一路奋战所反对的一切,又有何区别?
杨再田第一个回过神来,大声道:
“好!就该是这样!洋鬼子有什么好怕的?不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砍了照样流血,挨了枪子照样见阎王!
他们今天要是不退,老子还真想带着弟兄们,跟他们在大海上真刀真枪干他娘的一场!
憋屈了这么多年,早就受够了!”
他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胸中那口恶气,终于彻底宣泄而出。
他是天地会黑旗军出身,跟着赖裕新打过无数硬仗。
今年刚调入总参谋部,正是憋着一股劲想干点大事的时候。
傅忠信站在地图前,表现得稳重得多。
他刚刚布置完城防命令,此刻眉头微舒:
“看来霍普和夏尔内还没有完全被傲慢冲昏头脑。他们知道,在我们预设的坚固海岸防线前硬闯,代价他们付不起。”
沈葆桢捻须沉吟,缓缓道:
“此虽小胜,然意义重大。”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一则可极大鼓舞我军民士气,彰显我捍卫主权之决心非虚;
二则向天下昭示,洋人并非不可战胜,其船坚炮利亦有忌惮之时;
三则……或许可让英法重新评估我光复军之实力与地位,于日后交涉或有裨益。”
张遂谋点点头,却仍有担忧:
“只是,经此一事,仇隙更深。英法北上若顺利,回头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今天他们退了,不代表永远会退。
议事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秦远身上。
秦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福建沿海缓缓移到渤海湾,落在天津、北京的位置。
“诸公所言皆有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天这件事,的确只是小胜,不足骄矜。
洋人之所以退让,不是因为他们仁慈,而是因为利害权衡。
他们北上的核心目标在京津,不想在此地徒耗实力,折损兵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怕了我们,更不意味着危机解除。”
“他们的退让是暂时的,战术性的。
一旦他们在北方得手,逼迫清廷签下更加丧权辱国的条约,携大胜之威腾出手来。
届时,他们的目光很可能就会重新投回东南。”
“到那时,我们要面对的,可能就是一支毫无顾忌、志在报复、甚至可能得到清廷默许或配合的联合舰队了。”
众人神色一凛。
刚刚升起的喜悦,被这冷静的分析冲淡了不少。
秦远转过身,目光如炬:
“所以,此非终局,仅是序章。”
他看向傅忠信:
“忠信,你是参谋总长。从即日起,参谋部首要任务,便是以今日对峙为蓝本,推演未来可能与英法爆发的全面海防战争!
敌军可能的主攻方向、登陆地点、兵力配置、战术战法,我军应如何层层防御、节节抵抗、伺机反击。
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如何保存核心力量,以空间换时间!
我要看到详细的预案,不是一份,是多份!要考虑到各种可能,包括最坏的情况!”
“是!属下明白!参谋部立即着手!”傅忠信挺胸应道,感到肩头责任重如泰山。
“元宰,”秦远看向政务总理张遂谋,“你以统帅府名义,急电张之洞、左宗棠,令其不惜代价,加快舟山群岛、温州沿海、台州湾等处预设海防工事的收尾与加固工程!
工期必须提前!质量必须保证!
同时,协调浙江、福建各地,加大水泥、钢材、火药物资向沿海防线的输送力度!
我们要利用英法舰队北上的这段宝贵时间,把我们的海上篱笆扎得更牢,把拳头握得更紧。”
“是!我即刻去办!”张遂谋肃然领命。
最后,秦远的目光落在一直等待指示的曾锦谦身上:
“曾部长。”
曾锦谦立刻站起。
“今日洋人舰队迫近、我方严阵以待、以及洋人最终转向退让的详细经过,你部需立即整理成文,登报发行,传檄四方。”
秦远一字一顿:
“不仅要让我们治下的百姓知道,也要让江西、湖南、甚至北京的人都看到。”
“我们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洋人的兵舰,并非不可抗拒;中国的海岸,有人敢守,也能守住。”
沈葆桢眼睛一亮,抚掌赞道:
“善!此战虽未开火,然其震慑之功,不亚于一场胜仗!以此鼓舞天下人心,瓦解清廷‘洋人不可敌’之谬论,实为上策!”
曾锦谦更是满怀信心,脸上露出了笑容:
“统帅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就要走,秦远却叫住他:
“等等。”
曾锦谦回头。
秦远看着他,目光深邃:
“标题要狠一点。”
曾锦谦一愣,随即笑了:
“明白。”
一个时辰后。
《光复新报》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