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四月下旬,绍兴府城。
暮春的绍兴,空气中弥漫着水乡特有的湿润与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若在太平年月,这本是踏青访友、吟诗作画的好时节。
白墙黛瓦的民居枕着蜿蜒的河道,乌篷船悠悠划过,石拱桥下流淌着千年的故事。
然而,此刻穿行在青石板街巷间的鲍淮序,却无心欣赏这份江南春色。
他年近五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穿着考究的绸缎长衫。
但眉头紧锁,步履匆匆,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全然失了往日绍兴盐业巨子、典当大亨的从容气度。
自从今年年初,光复军的旌旗插上绍兴城头,鲍淮序的日子,便如同这江南的天气,阴晴不定,冷暖交加,更多时候是倒春寒般的凛冽。
他鲍家,祖籍安徽,明末迁居绍兴,数代经营,靠着盐引、典当和不断兼并的土地,攒下了泼天的家业。
绍兴有谚:“绍兴财富,鲍、许各半。”
说的便是他们鲍家与党山许家,乃绍兴府内并驾齐驱的两大巨富。
许家早年以丝绸、茶叶起家,后来也涉足典当、钱庄,根基同样深厚。
然而,光复军来了,带来的不是生意,是天翻地覆。
盐,这个让鲍家富甲一方的“白货”,被光复军一道政令,收归“盐务总局”专营。
以往私下贩卖、夹带走私的巨额利润,瞬间化为泡影。
鲍家遍布绍兴城乡的十几处盐栈,或被查封,或被低价“赎买”,换回一堆印着“光复军浙江金库”字样的、不知何时能兑现的债券。
典当行,这个旱涝保收、最能盘剥急难之人的行当,也被纳入了“金融管理司”的严格监管。
利息被限定,账目要透明,恶意压价、巧取豪夺的手段再也行不通,利润骤减。
更要命的是,光复军鼓励开办“庶民银行”、“信用合作社”,利息更低,手续更明,鲍家典当行的生意一落千丈。
最让鲍淮序心头滴血的,是田产。
鲍家几代人巧取豪夺、精心经营得来的七千余亩上等水田、桑田,按照《光复军土地改革暂行条例》。
除按人口保留数十亩“自耕田”外,其余绝大部分,被以“赎买”名义收走,用以“分给无地少地农民”。
那所谓的“赎买”价格,在鲍淮序看来,与明抢无异,远低于市价,且支付的仍是那些“债券”。
一夜之间,鲍家从坐拥万亩良田的大地主,变成了只有几十亩薄田的“自耕农”。
祖辈积累,几代心血,仿佛被一场无形的洪水冲走。
虽然光复军并未如对付某些劣迹昭彰的土豪那样,对鲍家进行“清算斗争”,反而在公开场合,将鲍家列为“可争取、可改造之开明士绅”。
允许其保留宅院、浮财,并引导其将“赎买”所得资金,投资于新兴的“官督商办”实业,如绍兴机器缫丝厂、浙东海运公司等。
同城的许家,似乎就颇能“识时务”,不仅爽快签了赎买契约,还积极入股丝厂。
甚至据说与占据苏南的李秀成太平军残部,都做起了“跨境贸易”,生意似乎比以前更红火了。
可鲍淮序不甘心,也不信。
盐、典、地,是他鲍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流淌在家族血脉里的“生意经”。
投资工厂?那是“奇技淫巧”,风险莫测,与洋人争利,岂是易事?
跟着那些泥腿子出身的“乱党”搞什么“实业救国”?
在他看来,不啻于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更何况,那些工厂、公司,大头是“官股”,他们这些商人,不过是从属,利润大头被拿走,风险却要共担,哪有以前垄断盐利、坐收地租来得安稳痛快?
因此,这四个月来,鲍淮序的心情,便在惶恐、愤懑、观望与一丝渺茫的希冀中反复煎熬。
他表面服从,暗中却使尽手段,藏匿部分浮财,转移贵重细软,与旧日官场、江湖上的关系若即若离,更对光复军的一切新政,冷眼旁观,腹诽不已。
此刻,他正带着唯一的心腹长随,急匆匆赶往城北自家经营多年、如今已门可罗雀的“裕丰典当行”。
街上人流如织,市面看起来甚至比战前更显“繁荣”些,小贩叫卖着时新果蔬、针头线脑,茶馆酒肆里人声鼎沸。
但最响亮、最引人侧目的,却是那些报童清脆而亢奋的叫卖声:
“卖报卖报!特大号外!《平潭大捷!英法联合舰队在我强硬姿态下被迫转向外海!》”
“看报!看报!二十八艘敌舰,未敢一炮!我海防将士严阵以待,洋人胆寒!”
报童挥舞着墨迹未干的报纸,穿梭在人群中。
不少行人驻足购买,识字的人大声念出标题,顿时引来一片喝彩与议论。
“好!痛快!洋鬼子也有今天!”
“光复军威武!石大帅硬气!”
“早就该这么干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来咱们海边耀武扬威!”
说书先生也与时俱进,在茶馆里唾沫横飞,将“平潭对峙”演绎得如同“三英战吕布”般精彩,引来茶客阵阵叫好、打赏。
街头巷尾,到处洋溢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兴奋与对光复军的拥戴之情。
这幅景象,与鲍淮序记忆中,以往听闻洋人兵舰到来时,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官府束手无策的场面,截然不同。
鲍淮序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光复军这套“鼓动人心”的本事,确实厉害。
一篇报道,几段说书,就能让这些平头百姓热血沸腾,仿佛真打了胜仗一般。
可在他这样的“明白人”看来,这不过是虚张声势,蛊惑愚民罢了。
洋人的舰队转向,或许只是暂时避让,或是根本不屑于在东南这小地方纠缠,其主力目标乃是京津。
光复军侥幸未遭炮击,就敢大言不惭“逼退”强敌?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民心?哼,不过是一时被蒙蔽的蠢物罢了。”
他心中冷笑,脚步却未停。
这些欢呼越响亮,他心中那股被剥夺、被边缘化的怨气与危机感,就越是炽烈。
他走到一个报童面前,丢下一个铜板,取了一份《光复新报》号外,目光快速扫过那头版上惊心动魄的标题和配图。
他眉头紧锁,低声自语:“洋人……真的北上了?而且……被吓退了?”
这消息让他心头一震,但更多的是怀疑。
光复军的报纸,能信几分?
他将报纸揉成一团,随手准备扔进路边的排水沟,但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放进了衣袖。
然后加快脚步,转过一个街角,来到了略显冷清的城北街市,“裕丰典当行”那熟悉的黑漆招牌就在眼前。
只是往日车水马龙的门前,如今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伙计在门口晒太阳。
“老爷,您来了。”一个机灵的伙计看到鲍淮序,连忙迎上来,低声道,“人已经在里面厢房候着了。”
鲍淮序点点头,对长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门外守着,自己整了整衣襟,推开了典当行通往内院的那扇小门。
内院厢房,陈设简单,光线有些昏暗。
一个穿着半旧藏青色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八仙桌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时下已不多见的长辫,神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鲍淮序略显焦虑的脸色,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微笑:“鲍老板,可是下定决心了?”
鲍淮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烦躁。
然后,他将手中那份皱巴巴的号外,重重拍在桌上。
“下定决心?陈先生,你让我如何下定决心?你看看这报纸上写的!英法联合舰队,二十八艘巨舰,被我光复军……嘿嘿,‘逼退’了!”
“洋人如此‘不堪一击’,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真有能力、有决心,对光复军动手?
莫不是拿我鲍某人当枪使,事后你们拍拍屁股走人,留我全家在这里等死?!”
被称为“陈先生”的男子,正是英国怡和洋行派驻绍兴的“高级联络员”,化名陈文轩,实则是洋行在中国东南地区进行“特殊商业拓展”与“情报搜集”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擅长与地方士绅打交道,精通华语,熟悉中国世情,是洋行深入内地的“隐形触手”。
陈文轩对鲍淮序的激动不以为意,甚至轻笑了一声。
他拿起那份号外,随意瞥了一眼,便如同丢弃废纸般放到一边,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与笃定:“鲍老板,稍安勿躁。”
“光复军惯会文过饰非,夸大其词,这不过是他们稳定人心、鼓舞士气的小把戏罢了,岂可当真?
你我皆是明白人,当看事实,而非听宣传。”
他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紧盯着鲍淮序:“事实是,我大英帝国与法兰西帝国组成的联合远征军,三万余精锐,二十八艘新式战舰,三十余小型舰船,已自香港启航,其锋锐所指,乃是京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