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本祖的纺织工厂名叫“振昌机器纺织”。
坐落在城西,占地二十余亩。
高大的砖墙围起一片轰鸣的天地,从早到晚,机器声不绝于耳。
此刻,许本祖正领着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在厂房里参观。
“林兄,陈兄,这就是从美国运过来的机械织布机。”
他指着一排排正在运转的机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那些机器约有半人高,铁木结构,梭子在经线间飞速穿梭,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一卷卷白色的布匹,从机器另一端缓缓吐出,整齐地叠放在木架上。
“以前用人工织布,几百个织工忙上一个月,才能出一批货。现在用这些机器,同样的时间,产量能翻十倍。”
许本祖拿起一匹刚下线的布,递给身边的几位年轻人:
“你们摸摸看。这机器带来的革新,最要紧的,倒不全是省了人力,而是这统一的品相标准。”
“标准?”
“对,你们看,这一匹与下一匹,幅宽、经纬密度、厚度,几乎分毫不差!
只有这般标准化的布匹,才能稳定供应给大商号,甚至与洋布一较高下,卖出好价钱。”
林启接过布匹,手指轻轻摩挲着细密的纹理。
他在北方见过土布,粗糙,厚薄不均,颜色也不够白。
眼前这匹布,质地均匀,色泽洁白,确实远超土布。
“少英,这机器……很贵吧?”
许本祖点点头:“贵。一台机器,连运费带安装,花了三千多银元。我一口气买了二十台,六万银元就砸进去了。”
陈瑜倒吸一口凉气。六万银元,在北方能买下整整一个村子。
“不过,值。”许本祖笑道,“机器买回来不到半年,成本已经收回一半了。等明年,连本带利都能赚回来。”
他指着远处正在施工的一片空地:
“我打算再开一家服装厂。用这些布,做成衣服。到时候,咱们国人就能穿上便宜又耐用的衣服了。不用再去买那些洋人的货。”
陈瑜和林启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和许本祖是同窗,当年一起在书院读书,一起吟诗作对,一起谈经论道。
那时的许本祖,满口之乎者也,一心想考功名、当大官、匡扶社稷。
如今,这位昔日的同窗,站在轰鸣的机器旁,侃侃而谈的是成本、利润、市场、标准。
可他说出的话,却比许多读书人的大道理,更让人震撼。
“少英,”陈瑜忍不住道,“你被迫弃学,回家继承家业。如今你父亲已经去世,你就没想过再读书几年?”
“或是考光复大学,或是考那公务员。以你的才学,为乡梓造福,岂不比做生意更有意义?”
林启悄悄拉了拉陈瑜的袖子。
他知道这位老友心直口快,但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谁知许本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林兄,陈兄,不必如此介怀。”
他走到窗边,望着厂房里忙碌的工人,声音变得深沉:
“原先,我是对我父亲要我回家弃学这件事,耿耿于怀。那时候我觉得,只有读了书,才能做官,才能为百姓、为天下做点实事。”
他转过身,看着两位老友:
“但现在,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你们看这些厂房,这些工人。如果我不去做这些,我永远都想不到,英国人的机器效率竟然有这么高。
他们的产品成本,会直接把我们原先的土布、面粉,乃至其他好多行业,全部冲垮。”
“而那些赖以为生的人呢?织布的、种棉的、纺纱的,他们怎么办?
只能成为西方工业品进入中国市场的牺牲品。
他们的东西没人要,他们就没了活路。”
许本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但我这家工厂,虽然用机器代替了人工,原先的纺织女工少了。
可我需要的工人多了!
需要操作机器的,需要搬运原料的,需要管理账目的,需要跑外联的。
我还去嘉兴、去杭州、去上海收购原料,去乡下和那些种棉的农民订货。
你说,这又让多少人有了活路?”
“我制成的布匹要运出去卖,又养活了船家、脚行。
这机器一响,看似替代了人力,实则织就了一张更大的生计之网,让更多的人,能以新的方式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些。”
他看向两位若有所思的同窗,缓缓道:“我如今觉得,我经营这工厂,固然是为利,但也在实实在在地做事。
是在用国货,一点点挤占洋货的市场;是在用新法子,养活更多的人。
是在让我中国,不至于在洋货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这难道,不也是在救国,不也是在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力么?”
陈瑜和林启听得目瞪口呆。
这番话,哪里像一个商人说出来的?
虽说隐隐与圣贤书中所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似乎相悖。
但却又难以辩驳,更透着一种踏实做事的厚重感。
“少英,”林启忍不住问,“这番话,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许本祖笑着摇摇头:
“我哪有这般见识。是福州的石统帅,他写了一些有关于民族资产阶级的文章。
后来流传到浙江,我看了之后,才知道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为国家做事。”
“民族资产阶级?”林启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对。”许本祖道,“石统帅说,中国要强大,不能只靠读书人,也不能只靠农民。
需要工人,需要工程师,也需要我们这些办工厂的商人。
我们这些人,就叫民族资产阶级。”
“石统帅说,我们这些人掌握资本、采用新法、与外国资本既有竞争又有依赖,但根本利益与民族独立、国家富强相一致,是国家振兴不可或缺之力量。
若国家需要我等这般人提振经济、助兴实业,那我许本祖,便愿做这般人,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林启眼睛一亮:“文章在哪?我能看看吗?”
他知道,石达开的文章,每一篇都可能成为学考、公考的试题。
“文章就在我宅中书房,回头便取与二位兄台观阅。”
许本祖笑道,看了看天色,“此刻天色尚早,既然二位要在绍兴盘桓数日,不如随我去城里看看?
“新戏剧?”
“对。光复军组织的戏班子,排的新戏。每天都有很多人在看。也算是我们绍兴的一景了。”
陈瑜笑道:“那得叫上文和他们,他最喜欢看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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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府城的街巷,比陈瑜想象的要热闹。
虽然经历过战乱,但城市恢复得极快。
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戏台。
每隔几条街,就有一个搭起来的戏台。
台前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连旁边的树上都爬满了孩子。
许本祖领着几人走到最近的一个戏台前。
戏文从林则徐虎门销烟讲起,但重点很快落在鸦片如何如毒蛇般侵入中国城乡。
台上,演员扮演一个富家子弟,好奇之下抽了一口大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家财万贯,渐渐败光;良田千顷,慢慢卖尽。
妻子苦劝不听,最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富家子弟沦落街头,形销骨立,烟瘾发作时在地上打滚,像一条垂死的狗。
台下观众看得咬牙切齿。
当演到鸦片贩子与清廷官员勾结、沆瀣一气时,有人忍不住骂出声:
“狗官!”
“打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