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光复军”进城,查抄烟馆,当众焚毁烟土,将洋人烟贩和贪官污吏锁拿示众,台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掌声。
“好!烧得好!”
“这些杀千刀的烟鬼子!就该全抓起来!”
“光复军硬气!”
陈瑜、林启等人看着周围百姓群情激愤,自己也觉胸中块垒涤荡不少。
这戏文虽直白,但道理透彻,将鸦片之害、清廷之腐、洋人之恶揭露无遗,极具煽动力。
“这戏……”林启喃喃道。
许本祖笑道:“怎么样?比那些老戏好看吧?”
一行人又往前走,来到第二个戏台。
这一出,讲的是明末的事。
林启原以为,明末的戏无非是崇祯煤山上吊、吴三桂引清兵入关那些老套路。
可一看,才知道大不相同。
戏里演的不是皇帝,不是将领,而是那些地主乡绅。
李自成打来了,他们投降李自成;
清兵打来了,他们又投降清兵。
为了保住自己的田产家业,他们资敌、通敌,甚至帮着清兵,反过来镇压那些抗清的义士。
一位抗清英雄在就义前,面对那些投降的乡绅,嘶声呐喊:“大明可亡,朱家可亡!然华夏不可亡,天下不可亡!
尔等今日为鞑虏作伥,他日必为天下所唾,青史所诛!”
声裂金石,闻者动容。
这出戏显然做了不少本地化的改编,提及了浙江多地抗清旧事。
台下观众,许多是本地人,祖辈口耳相传中或许就有相关记忆,此刻被戏文勾起,更是感同身受,许多老人悄悄抹泪,年轻人则握紧了拳头,眼中喷火。
那种族群的记忆与伤痛,被这出戏彻底点燃了。
林启感到眼眶发热。
他偷偷看向身边的陈瑜,发现这位素来刚硬的老友,也红了眼圈。
浙江百姓,他们的祖先,为了抗争清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这是血海深仇。
可现在呢?
满清坐了二百年的天下,他们这些读书人,还在读满清的书,考满清的试,做满清的官。
林启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光复军要喊出“驱逐鞑虏”的口号。
那不是反叛,那是……雪耻。
而最关键的,是整部戏剧所传递的含义。
“入则华夏,出则夷狄……这戏文,所图甚大啊。”
林启低声对陈瑜道,心中震撼。
这已不仅仅是影射,几乎是直指当下“华夷”之辨的核心了。
而戏中提出的“中华一体”、“文明不灭”的概念,也让他这读书人感到一种新颖而强大的凝聚力。
他们沉默地看完了这出沉重的大戏,胸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陈瑜喃喃道:“大明可亡,天下不可亡……如今洋人兵临国门,这天下,难道又要……”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已满是忧惧。
“绝不!”林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同行的几位同窗也都一个个露出坚定的神色。
他们为何南下。
为的就是这个!
他们随着人流,茫然地又走到第三处戏台。
这里的戏似乎更新,台下围观者中,除了普通百姓,竟还有不少像他们一样明显是读书人打扮的观众。
他们一个个神情专注,甚至带着几分紧张。
台上的布景是乡村田野,人物有地主、佃户、还有身穿“达开装”的“光复军工作队员”。
这是一出关于分田的戏。
戏中还通过演员之口,详细解释了为何分田,说清楚了土地是“生产资料”的本质。
国家要发展,要工业化,要有工人,要有兵,这些人不种地,但要吃饭。
戏文进一步解释“公田制”和“两税法”,将复杂的政策化为通俗的比喻。
“可是,我们的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啊!”戏中的“老地主”哀声道。
“老人家,地是祖宗传的,不假。可祖宗传地,是为了让子孙有饭吃,活得好,不是为了让子孙当个坐吃山空、不事生产的老爷!”
“工作队员”语气恳切,“您看看这世道,洋人的枪炮都打到门口了!
若是国家没了,中国人成了洋人的奴仆,您守着这千百亩地,又有何用?
洋人会跟您讲祖宗成法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
最后,戏文展示“公田”连片后,兴修水利、推广新种、粮食增产的景象,以及农民分到田地后的喜悦。
也提到地主将“赎买”所得投资工厂,获得新的生计,甚至成了“民族资产阶级”的代表。
戏演完了,台下久久无声。
那些士子打扮的观众,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本是带着挑剔和抵触而来,想看光复军如何“狡辩”。
可这出戏,没有一味贬低地主,也没有空喊口号,而是摆事实、讲道理、算大账。
他们恍然意识到,自己首先是个“中国人”,然后才是“地主家的儿子”。
如果中国真的亡于洋人之手,一切皆休。
陈瑜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
他看向林启,感叹道:“这戏……真真是把道理给讲透了。”
陈启点头,目光却望向戏台,喃喃道:
“文以载道,戏亦载道。”
“光复军此举,高明啊!”
“几出戏,就将那些个圣贤道理、救国方略,化为妇孺皆能懂的戏文,直入人心。
其效,恐胜于千篇煌煌公告。”
众人皆都沉默。
他们在河南的时候他就听过光复军擅长宣传,到了浙江,才知所言不虚啊!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士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问的却是许本祖:
“少英兄,这戏里说的,将赎买所得投资实业,成为‘民族资产阶级’。
如今绍兴,像贵府这般,能迅速转向,开厂经商的大家族,还有几家?
那些……守旧些的,或是产业与土地捆绑太深的,他们又作何想?”
文和的问题,一下子点破了戏文未曾言明的暗面。
光复军这套看似完美的转型设计,并非所有旧势力都能、或者说都愿跟上。
变革的浪潮下,暗礁丛生。
许本祖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一眼文和,沉吟片刻,缓缓道:“文和兄目光如炬。
绍兴城内,如我许家这般,及早将部分浮财投入海运、丝厂、布厂的,尚有三四家。
他们多是原本就与外地商贸往来密切,或子弟中有见识新学的,转型还算顺利。”
“但更多的是如我岳丈家那般,盐、典、田,三位一体,与旧法捆绑太深。
盐利被夺,典当受制,田产又被赎买,可谓痛入骨髓。
让他们拿出所剩不多的‘赎买’债券,去投那风险未卜的工厂?难。
让他们自己下地种田?更是笑话。
这些人……心中怨气,恐怕不小。”
他望着戏台,轻叹一声:
“这新戏固然能说道理,聚民心。
可人心里的疙瘩,戏台上的道理,未必解得开,也未必……压得住。”
林启、陈瑜闻言,心中都是一凛。
文和则目光闪动,似乎印证了心中的某种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