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出大戏陆续演罢,日头已渐渐西斜。
戏班的人开始拆卸布景、收拾锣鼓。
围观的人群却仍未完全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热烈地议论着方才戏台上的家国大义。
“那大烟鬼的样子,演得太真了!跟我隔壁那败家子一个德行!”
“嘉定那出看得我心口疼……咱们祖上,说不定就有人……”
“分田那戏说得在理啊!地要是没了,留着银子有啥用?洋鬼子来了,银子能当枪使?”
“可不是!我看那工作队员讲得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咱们得先有国,才能有家!”
议论声嗡嗡作响,如同煮沸的开水。
许多人的眼睛还红肿着,那是为戏中人的遭遇流的泪,也是被某种沉睡已久的情感所激荡。
一种朴素的、基于生存本能和戏文引导的民族意识、家园观念,在这些普通百姓心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炽热。
他们或许说不出“国家主权”、“民族独立”这样文绉绉的词。
但他们真切地感受到,戏里那些欺压中国人的“洋大人”、“贪官污吏”、“投降乡绅”,和他们现实中隐隐感知到的威胁与不公,是相通的。
而戏里那些挺身而出的“光复军”、“抗清英雄”,则成了他们心中模糊的希望所系。
林启、陈瑜、文和等人随着许本祖,默默走在渐渐散开的人流边缘。
林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道:“少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总是感觉刚刚许本祖话里头有些不对。
【人心里的疙瘩,未必解得开,也未必……压得住。】
这句话,大有玄机啊!
文和却更加直接,“少英兄,方才戏中,那地主最终似乎被说服,投资了工厂,成了‘进步士绅’。
然则,戏外如鲍家那般,盐路、典当、田产之路皆被斩断,又无转向实业之眼光或魄力者。
他们……当真会如戏中所演,幡然醒悟,接受赎买,安稳度日么?”
许本祖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文和,又看向朝他看过来的林启、陈瑜。
他这几个同窗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
他略一沉吟,道:“文和兄所虑极是。
戏,终究是戏,是提炼的道理,是理想的结局。
现实……往往复杂得多,也狰狞得多。”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条巷口,那里有几个穿着体面但脸色阴沉的中年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见有人朝他们看过来,立刻便往店铺内隐去。
“那几个人,一个是城西永丰典当的东家,另一个是赵记盐栈的旧主。”
许本祖的声音响了起来,道:“他们的生意,与鲍家类似,都被新政触及根本。
但你们注意到了他们眼神吗?
那里面可有半分‘幡然醒悟’的模样?”
许本祖冷静摇头。
“戏文里讲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大道理,他们未必不懂。
但懂道理,与接受现实、尤其是接受自身利益巨大折损的现实,是两回事。
人心里的贪嗔痴,祖宗家业的沉重包袱,对未知风险的恐惧,还有……不甘与侥幸。
都会让他们做出不同于戏文的选择。”
他这番话,说的平静,却如冬日的寒风,让几人浑身一抖。
陈瑜的眉头更是皱起:“如此说来,这绍兴城,表面看戏文教化,民心可用,实则暗地里……”
“暗流汹涌。”文和接过话头,目光如刀般锐利,“新政如快刀,斩断了旧利益网络的筋骨。”
“所以这疼痛是真切的,仇恨也是真切的。
光复军有武力震慑,有戏文疏导,有新的利益通道示以出路。
但这些,未必能完全安抚或压制所有受损者。”
“尤其……”
他顿了顿,看向许本祖,“尤其当外部有强敌压境,内部有有心人串联鼓动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