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本督不妨告知二位,我光复军第四军主力,正在兼程赶来宁波!
我光复军海军舰只,亦已奉命北上策应!”
他转向罗伯聃,目光平静如水:
“我希望英国领事和法国领事,能认清当前局势。
舟山之战,英法舰队或许能轰平炮台,但你们要登陆吗?要占领吗?你们的兵,能在这个岛上待多久?”
“一旦陷入旷日持久的岛屿争夺战,你们的补给线,要从哪里来?你们的舰队,能一直停在这里吗?”
“一旦你们的舰队必须北上,留在舟山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罗伯聃的脸色变了。
白藻泰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竟然被反向威胁了。
他们当然知道,光复军第四军意味着什么。
而光复军海军主力,哪怕只是几艘炮舰,配合岸防炮台,也足以对舰队形成威胁。
最关键的是,张之洞戳中了他们最大的软肋:
他们耗不起。
三万联军,每天消耗的物资是天文数字。
他们的目标是京城,是逼迫清廷签订新约,不是在这里和光复军打一场无休止的岛屿争夺战。
罗伯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冷声道:“张总督,您是在威胁大英帝国?”
“不。”张之洞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另外——”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罗伯聃看不懂的东西,“领事先生,您刚才说,让我军撤出舟山,把宁波设为中立区。那我倒想问一句——”
他向前一步,盯着罗伯聃的眼睛:
“如果今天,是我光复军舰队开到泰晤士河口,轰击伦敦外围的岛屿,然后对英国人说:‘请撤出你们的岛屿,把伦敦设为中立区,关税由我们共同管理’——您会答应吗?”
罗伯聃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张之洞收回目光,淡淡道:“送客。”
周武上前一步:“两位,请。”
罗伯聃盯着张之洞看了几秒,冷冷道:“张总督,你会为今天的固执后悔的。”
张之洞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再次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炮声仍在继续。
一声,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都像捶在他心上。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罗伯聃收回冷目,走下瞭望台,脚步越来越快。
白藻泰跟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道:“领事先生,光复军的第四军……如果真的一两天内抵达,我们怎么办?”
罗伯聃没有立刻回答。
他快步走到一处僻静处,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脸上那些伪装的笑容、从容、傲慢,全都褪去。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算计。
“必须加快。”他看向白藻泰,沉声道,“必须在第四军抵达之前,让光复军后方起火。”
“您的意思是……”
罗伯聃转身,看向远处宁波城的轮廓,一字一顿:
“通知所有与我们保持联络的人,让他们准备。”
“告诉他们,舟山撑不住了,光复军主力即将北调,现在是他们起事的最好时机。”
“让他们的民团、家丁、那些对光复军恨之入骨的人,全都动起来。”
“能占领县城最好,不能占领,也要制造混乱,破坏道路,切断电报线,让光复军首尾不能相顾!”
白藻泰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里应外合?”
“对。”罗伯聃冷笑一声,“光复军不是要跟我们打吗?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另外,让怡和洋行安排一下。我需要给霍普将军发一封密电。”
“告诉他,加大炮击力度,让定海看起来像真的撑不住了。那些观望的人,需要看到一场‘胜利’,才敢真正动手。”
“明白。”
两人快步离去。
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一栋民房的二楼窗户后面,一个穿着普通短打的人,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片刻后,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从窗口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天空中。
象山,石浦镇。
陈宜坐在浙海关分署的密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
有绍兴送来的,有宁波送来的,有台州送来的。
全是这段时间内务委员会暗中摸排出的、与洋人有勾连、暗中串联、蠢蠢欲动的人员名单和证据。
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字。
鲍家、陈家、黄家、林家……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呼风唤雨的家族。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把随时可能刺向后背的刀。
他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时,门被推开。
王信快步走进来,将一张纸条放在他面前。
“署长,镇海来的飞鸽传书。罗伯聃或许已经准备动手了。”
陈宜睁开眼,拿起纸条,看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海面上,隐隐传来沉闷的炮声。
那是舟山的方向。
沈玮庆正在用命,为他争取时间。
“惊雷响了。”他喃喃道。
王信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知道,那张名单上,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名字里,有一个姓陈。
陈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刀。
那是一把普通的光复军营级军官制式佩刀,钢口不错,但没什么花哨。
他抽出刀,就着灯光,看着刀身上隐隐约约的锻纹。
“王信。”
“在。”
“传令象山、宁海、奉化三县内务委员会、守备队、乡公所武装干事——”
他一字一顿:
“进入最高战备。所有人,配发实弹,原地待命。”
“同时,派人秘密监视名单上所有重点人员,他们的宅院、商铺、码头、进出通道全都要秘密监视。
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他们什么时候上厕所,都要给我报上来。”
“是!”
王信转身要走,陈宜忽然叫住他。
“等等。”
王信回头。
“告诉兄弟们,一旦动手,证据确凿者,按战时法令处置,绝不姑息。”
“无论……他是谁。”
陈宜的声音无比平静。
王信看着他,沉默片刻,郑重点头:“是。”
他推门离去。
密室里,只剩下陈宜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
刀刃上,映出他的眼睛。
窗外,炮声仍在继续。
沈玮庆在替他挡住海上的敌人。
而他,要替光复军,挡住背后的刀子。
哪怕这些刀子,有不少还姓陈。
他睁开眼,还刀入鞘,大步走出密室。
门外,夜色已经降下。
但惊雷,已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