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总兵名为寿山,是满族人,平时不管事,权力全部下放给了他的副手卓兴。
卓兴原名桌花开,穷苦人出身,少时被称为贼仔,左邻右舍只要哪家少了东西,便往往怀疑到他的身上。
他又染上赌博恶习,常常在街头巷尾,三五成群地聚赌起来。
在家乡混不下去,便到四处漂游,寻找出路。
曾漂泊来到潮州府城,以挑溪水供市民饮用为生。
一天他流浪到陆车碣石玄武山,拜见寺庙里的长老,哀求接收他当和尚。
长老看他仪表不俗,非空门能容之辈,便劝他放弃出家的念头,并赠他二十两银子,勉励他投军以求上进。
谁知卓兴接钱后劣性不改,在赌场里输个精光。
他懊悔极了,痛下戒赌决心,并硬着头皮再去求长老资助。
长老看他悔改情切,再行资助,并劝他要堂正做人,不要走邪道。
卓兴遵照教诲,毅然应募入伍。
这自然是卓兴发迹之后,美化出来的故事。
但他的人生际遇改变,也正是从他当兵那时开始。
那年恰逢广西爆发太平天国起义,他也便有了施展的舞台。
因为屡立战功,短短不到十年的光景,他便从一泥潭少年,成长为一镇总兵级别人物。
因此,在他家乡,便有了一句谚语——草厝出大蛇。
草厝是棉湖的一条陋街。
而他,便是那条大蟒蛇!
时年已经三十二岁的卓兴,虽然还没有在潮州建立他的卓府,没有迎来他的人生高光。
但光是这些履历,在广东已然称得上是一个传奇。
但如今,这位传奇,脸上却是写满了茫然。
卓兴站在地图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挪动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韩江上游那个叫三河坝的地方,像是要把它看穿。
参将跪在身后,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不敢起身。
“你确定,大浦被光复军攻下来了?”卓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参将连连叩首:“千真万确,大人。光复军来的突然,整整一个师的兵力,一万余人,从平和方向翻山过来的。
城内的客家大族……他们买通了城门守军,半夜开门献城。
城内三千守军,连城防战都没组织起来就……”
“就什么?”
参将咽了口唾沫:“就投降了。大人,那些兵一大半是抽大烟的,哪里有什么战斗力。光复军进了城,枪一响,他们就跪了。”
卓兴闭上眼睛。
三千人,一万余人攻城,就算是乌合之众,依靠城墙地势,守上三五天总该没问题。
只要他能从潮州发兵,从韩江水路北上,三天就能到。
可现在,连一天都没守住。
“现在那一万人的动向呢?”
“往三河坝方向移动了。据逃回的兵勇说,陷城贼寇并未大肆劫掠,反倒迅速贴出安民告示,将府库钱粮部分散予贫民,主力已沿韩江水陆并进,前锋直指三河坝。
看架势,是要卡死三江咽喉,断我潮州北路,呼应汀州方向之敌。”
三河坝。
卓兴霍然睁眼,走到墙上那幅已然被红黑炭笔画满箭头的潮州舆图前。
指尖重重戳在那个扼守韩江、汀江、梅江交汇的险要之地。
此地一失,潮州与粤北嘉应、惠州的水路联系便被彻底切断了。
然而,更让他不安的是粤北。
那里是客家人聚集的地方,与福建往来密切,亲戚连着亲戚,宗族连着宗族。
光复军这次能从大浦得手,靠的就是客家大族开门献城。
如果他们在三河坝站稳脚跟,再分兵北上,联络梅州、兴宁的客家人……
粤北,怕是要丢。
而粤北可是联通江西与湖南的大门啊!
他闭着眼睛,心中惴惴。
这一切的迹象都在表明,光复军要继浙江之后,对广东动刀了。
卓兴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早。
前几天他还收到消息,光复军与英法联军在舟山大打一场,正在宁波与英国人谈判。
如今,怎么敢进攻广东的?
不怕英国人彻底翻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