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是一个武人,却也是看得懂当今天下的局势的。
英国在前年末打入广州府,强占了府城,甚至还将两广总督叶名琛掳到了印度至今下落不明。
这广州虽然名义上现如今还是在巡抚劳崇光的掌控下,但其实就是英国人的傀儡。
所以说打广东,就是在动英国人的势力范围。
这光复军真就什么都不怕吗?
而他上司的上司,两广总督骆秉章在去年继任以来,便一直刻意忽视英国人,主要干两件事。
这第一件事是清剿广东境内的天地会、镇压席卷全广的土客大冲突。
第二件事便是征兵,训练绿营,以战养战。
一边与英国人妥协,买武器,一边备战光复军的侵入。
原先两广十镇总计十三万人,但是吃空饷的有三分之一还多。
现如今,倒是大部分补齐了,但武器还是欠缺。
就说他这潮州镇(一镇一万到一万两千人,相当于一个师兵力)一万两千人足额配备,三千人在大浦,五千人在分水关,两千人在汕头,剩余人则驻守潮州城。
他是想过大浦被攻打的危险的。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大浦竟然陷落的这么快。
“分水关呢?赖逆主力有何异动?”卓兴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关前贼军依旧每日鼓噪,操演不断,炊烟数量未见减少,但……据探子冒死抵近观察,其营寨虚旗甚多,实际兵力可能……”
参将犹豫了一下,“可能不如此前预估之多。且贼营调度,似乎……有些刻板。”
“刻板?”卓兴猛地转身,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像是在演戏?拖住我们?”
参将低下头:“卑职不敢妄断,但确有疑点。若贼之主力真在关前,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日日虚张声势?且大浦陷落如此之快,若无大队精锐,焉能至此?除非……”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除非,关前是疑兵,真正的主力,早已不知去向!
而大浦之敌,或许只是其中一路!
光复军的目标,可能根本就不是硬啃分水关!
这个念头让卓兴背心渗出冷汗。
他想起了去年在浙江,光复军是如何用虚实结合的战法,将左宗棠的楚军耍得团团转,最终席卷浙东。
如今,这似曾相识的窒息感,再次笼罩了潮州。
“大人,”参将压低了声音,带着决死的狠劲,“为今之计,分水关不可不防,但三河坝更是要害!
标下愿亲率本部一千五百精锐,即刻乘船北上,驰援三河坝!
趁贼立足未稳,或可击其半渡,保住这处咽喉!
只要三河坝在我手,贼纵有奇兵,亦难全力南下合围潮州!”
卓兴盯着地图,内心剧烈挣扎。
这名参将是他的王牌,手下多是跟随他征剿土客、会党出身的老兵,悍勇敢战。
派他去,或许真有一线希望稳住三河坝。
但分水关前那“刻板”的敌军,总让他心里不踏实。
万一那是诱饵,等他分兵,关前敌军突然变成真主力猛攻怎么办?
“你先去准备船只、兵员、弹药。”
卓兴最终下了决心,声音沙哑,“但……等我命令。本官需面见镇台大人,陈明利害,请一道钧令,再作定夺。”
他需要寿山的名义,需要广州的援兵,需要……哪怕只是一点点来自上峰的明确支持,来压下心头那越来越浓的不祥预感。
潮州总兵府,后宅暖阁。
浓烈得呛人的鸦片烟气味,几乎凝成实质,混杂着女子廉价的脂粉香和某种陈腐的甜腻。
暖阁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光线昏暗。
广东潮州镇总兵寿山正歪在一张铺着锦褥的紫檀木榻上,对着烟灯,眯着眼,用一枚细长的银针,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烟膏。
一个衣衫不整的丫鬟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着扇。
卓兴站在门口,看着这幅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在陆车碣石玄武山,那个长老赠他二十两银子,劝他投军求上进。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当兵吃粮,好好打仗,就能出人头地。
后来他真的出人头地了,从勇目到外委,从外委到守备,从守备到都司,从都司到游击,从游击到参将,再到如今的副将衔、署理潮州镇总兵事务。
可他越来越发现,无论他爬得多高,头上永远压着这些人。
这些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会、仅仅因为姓爱新觉罗、姓钮祜禄、姓瓜尔佳就能骑在他头上的人。
他猛地掐灭这个念头。
“大人。”浓烟扑面,卓兴强忍咳嗽,躬身行礼:“标下卓兴,参见镇台。有紧急军情禀报!”
寿山从烟雾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唔……卓协台啊,什么事啊……这么慌慌张张的。天又塌不下来……”
卓兴深吸一口气,将大浦失陷、三河坝告急、分水关光复军异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