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把烟枪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看着卓兴:“那你的意思呢?”
“发兵救援三河坝。”
卓兴毫不犹豫道:“三河坝一丢,潮州北门洞开。光复军顺韩江而下,一天就能到城下。
到那时候,守,守不住;退,退不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分水关那边呢?”
“分水关易守难攻,光复军一时半会打不进来。只要守住三河坝,分水关的光复军就是孤军,不攻自破。”
寿山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了半天,就是要兵。可兵从哪里来?潮州的兵,分水关占了一半,城里占了一半。你把城里的兵调走,潮州城谁守?”
“所以请大人向广州求援。”卓兴耐着性子道,“向提督大人和将军大人汇报,派兵增援潮州。潮州是堵住光复军西进的关隘,万万不能失守。”
“广州?”寿山冷笑一声,“广州那些人,现在自顾不暇。英国人占了广州城,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能管你?”
“那就请洋人帮忙。”卓兴咬牙道,“洋人早就和光复军干过仗了,舟山那一仗,英国人死了好几百。
他们比我们更恨光复军。
如果能请他们从广州发兵,从海路北上,两面夹击……”
“混账话!”寿山猛地一拍床板,脸色铁青,“洋人占了广州还不够,你还要把他们请到潮州来?
你是嫌我大清江山丢得不够快,还是嫌本官这项戴花翎太稳当了?!
让洋人进来,这潮州府,还能姓爱新觉罗吗?还能由得你我说话吗?!”
卓兴心中一片冰凉。
他早知此行多半无功,却没想到寿山竟昏聩短视至此!
只惦记着自己权位是否被洋人侵占,却对近在咫尺的灭顶之灾视若无睹!
“那……依大人之见,眼下该如何处置?”卓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处置?你是潮州协副将,营务是你分管,你来问本官?”
寿山重新躺回去,语气不耐,“守住你的分水关!守住潮州城!大浦丢了就丢了,三河坝……尽力而为吧。
粤北那些山旮旯,没了就没了吧,只要潮州府城没事,你我就对得起朝廷的俸禄!
下去吧,本官乏了。”
看着寿山重新凑近烟灯那副醉生梦死的模样,卓兴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几乎能想象,当年太平军若真打进了广东,像寿山这样的满洲大爷,被拖出府门,一刀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会是何等大快人心!
可他不能,他是大清的官,是寿山的副手。
他感觉到一阵荒唐而又无奈。
或许,在这位总兵大人眼里,潮州不是广东的潮州,是他寿山的潮州。
粤北丢了不要紧,只要他的潮州还在就行。
至于光复军打进来之后,那些泥腿子会不会翻身,那些客家人会不会遭殃,跟他有什么关系?
想明白了这些之后,他忽然觉得很累。
“大人,”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说了一次,“大浦失陷,全因城内奸细作乱。
属下想请大人授权,对潮州城进行一次严查,将天地会残党以及与光复军有往来的商人统统抓起来。
免得……重蹈大浦的覆辙。”
寿山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这等小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别闹得满城风雨,惊了本官清净就行。
拿了人,该杀的杀,该关的关。去吧。”
卓兴没有再说话。
他躬身行礼,转身走出房门。
身后,烟雾又升起来了,将那张脸重新遮掩起来。
门外,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韩江,沉默了很久。
这一趟,果然无功而返。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还是来了。
不来,是他的失职;来了,是寿山不允。
以后出了事,他至少可以说一句——我报过了,大人没答应。
他自嘲地笑了笑,翻身上马。
回衙门的路上,他在心中盘算着。
广州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两广总督骆秉章现在焦头烂额,英国人占了广州城,他藏在肇庆,一直不曾露面遥控指挥着广东各大城。
而且,正如寿山所说,粤西的土客冲突打的人头滚滚,牵扯了大部分兵力镇压,根本分不出兵来潮州。
至于广东巡抚、广州将军,他们都在广州城内,被英国人控制,现如今跟个傀儡差不多。
而洋人呢?
寿山不让请,他也不敢私自联络。
那些红毛鬼子,吃人不吐骨头。
请神容易送神难。
算来算去,能用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兵。
潮州镇标三营,加上分水关守军。
碣石镇那边还有一镇人马,南澳岛也有一镇。
三镇加起来,差不多能有个三万多人。
三万人,守住一个潮州,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只要土客冲突能尽快平息,只要英国人肯出手……
他忽然想起舟山。
想起那天英法联军的庞大舰队,从近海略过北上的画面,他至今记忆犹新。
如此庞大的舰队,如此强悍的洋人,舟山是怎么守住的?
光复军是怎么守住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