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衙门,他立刻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广州提督,一封给广州将军,一封给碣石镇总兵和南澳岛总兵。
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光复军打过来了,潮州需要援兵。
写完信,他犹豫了一下,又抽出信纸,给肇庆的两广总督骆秉章也写了一封。
然后他唤来亲兵,让他们连夜出发,分头送出去。
信送走了。
援兵会不会来,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做完这些,他马不停蹄地召来亲信将弁、潮州府同知、海阳知县,以及巡防营、保甲局的头目。
在他们的配合下,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
“即日起,潮州四门只许午时开放一个时辰,严查出城入城人等,尤其携带大宗货物、形迹可疑者!”
“巡防营、保甲局联合,按册稽查城内所有客栈、货栈、会馆、茶楼、赌坊!凡无固定营生、来历不明者,一律暂押!”
“严密监控陈家巷、开元寺附近,以及所有福建会馆、客家会馆!出入人等,悉数登记!”
“收集近日市面上所有流言蜚语,凡有散布‘光复军不日破城’、‘闽商即内应’等语者,抓!”
一张无形的大网,随着卓兴的铁腕,迅速在潮州城内撒开。
衙门里的胥吏、街上的差役、营里的兵丁,都被调动起来,空气中充满了紧张和压抑。
几处福建商人聚集的货栈被突击搜查,几家与“福粮”公司有账目往来的商号被重点“关照”,一些平日活跃的“闲汉”被从赌档茶楼里拖走。
一时间,潮州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卓兴坐镇衙门,听着各处回报。
抓了不少人,也起出些私藏的刀枪棍棒、甚至几杆鸟铳,多是与天地会有些牵连的江湖人物。
但那些真正的大鱼,却滑不溜手,账目清楚,行止“恭顺”。
最多是家里几个子侄“恰好”外出访友或行商,抓不到切实的把柄。
“参戎,这样抓下去,怕是……”心腹参将满心忧虑。
抓的人多了,城内怨气在积累。
对此,卓兴自然是心知肚明,但他依然面色冷硬。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宁错抓,勿错放!”
他道:“现在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我们至少要让那些大族知道,本官的眼睛盯着,谁也别想轻举妄动!”
卓兴心里很清楚,他必须在大敌真正临城之前,尽最大可能,把城内的火药桶盖子死死按住。
然而,就在他全力编织罗网、试图稳住城内局面时——
“报——!!!”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吼,由远及近,撕裂了衙门内凝重的空气!
一个浑身尘土的驿卒,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堂,几乎是扑倒在卓兴面前,手中高举着一封已被捏得皱烂的文书。
“大人!大、大人!不好了!汕头……汕头丢了!丢了——!!!”
“什么?!”
卓兴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颅腔内炸开!
他一把夺过那文书,手竟然有些发抖。
纸上字迹狂乱,是留守汕头的小舅子、澄海协都司彭景的亲笔,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泣血:
【……五月十三晨,贼大至!】
【陆路漫山遍野,皆着灰衣,数万不止!】
【海上亦有贼船数十,炮击码头……弟力战,溃……汕头已陷,兄速决断!】
陆路数万?海上贼船?
卓兴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驿卒,目眦欲裂:“哪来的贼?哪来的数万?海上哪来的船?说清楚!”
驿卒瘫在地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是从……从黄冈、饶平那边来的!好多好多人,旗号是‘光复军第三军’!”
“海里……海里也打过来,船上有炮……彭大人都被炮炸伤了……半天,就半天啊大人!
码头、海关,全没了!全没了啊!”
第三军?黄冈、饶平?海上?
几个地名和军号在卓兴脑中疯狂碰撞、拼接!
分水关的疑兵!
大浦的奇兵!
还有这支从黄冈、饶平冒出来的、直插背后的数万主力!
甚至,还有水师配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被狂风吹散,露出的真相却冰冷刺骨,令人绝望。
光复军的胃口,从来就不只是一个潮州!
他们是要用疑兵吸住他的视线,用奇兵切断他的北路,再用这主力奇兵,绕过所有防线,直捣他毫无防备的腹心——汕头!
夺取出海口,将他卓兴,将整个潮州清军,彻底锁死在韩江三角洲这片绝地!
后路……被抄了。
潮州,已成死城。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卓兴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手中那封染血的急报飘然落地。
耳边,驿卒的嚎哭、属下惊慌的呼喊,似乎都变得遥远。
他只看到签押房那幅潮州地图上,代表汕头的那个点,正被无形的火焰吞噬。
而那火焰,正沿着韩江,向着潮州城,汹涌扑来。
草厝飞出的大蛇,曾遨游于两广的硝烟与功勋之中。
如今,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困在了一口名为“潮州”的枯井里。
而井口,正在被迅速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