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辰时。
汕头城,旧海关衙门。
赖欲新站在二楼窗前,望着这座刚刚被攻下的城池。
韩江入海口处,几艘光复军的炮艇正在江面上巡弋,米字旗和三色旗早已被扯下,换成了一面面红底金徽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的枪声已经停了,只有零星几声传来。
赖欲新知道,那是士兵们在清剿城内藏着的绿营士卒和还在抵抗的满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药和鲜血的气味,但已经不像昨日那般呛人了。
“军长,”指导员李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城里的秩序差不多稳住了。
各团已经按您的命令,分别控制四门、码头、粮仓和府库。
没有发生抢掠,也没有扰民。咱们的兵,纪律还是过得硬的。”
赖欲新点点头:“伤亡呢?”
“阵亡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余人。清军那边,打死打伤三百多,俘虏六百多。剩下的跑了。”
李默顿了顿,接着道:“汕头同知彭景,就是那个卓兴的小舅子,被炮弹炸伤了腿,想跑没跑掉,被我们的人抓住了。”
赖欲新“嗯”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酒是潮州本地的米酒,不烈,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忽然笑了。
“李默,进城之前,我跟弟兄们说过,打下汕头,喝酒吃肉。这话,得算数。”
李默一愣:“军长,咱们还在打仗……”
“我知道。”赖欲新打断他,“仗没打完,酒不能多喝。”
“但弟兄们拼了命打下来的城,一口酒都不让喝,说不过去。这样,每人一碗,多了不许。
喝完酒,该站岗的站岗,该巡逻的巡逻。
肉管够,把清军府库里那些存粮拿出来,让伙房好好做一顿。”
李默知道这顿酒肉是必须吃了,他回过头看着翻山越岭,已然满身疲惫的士兵,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点头。
赖欲新见此,立刻露出笑容,转过头对着楼下的士卒道:“兄弟们,指导员点头了。
传我命令,各营连,除警戒部队外,今晚喝酒吃肉!”
一瞬间,刚刚还沉寂的士兵们,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军长万岁!”
“光复军万岁!”
连日艰苦行军的疲惫,破城一战的紧张,都在这一刻化为胜利的喜悦和对主将慷慨的感激。
很快,炊烟在城中几处指定的空地升起,大锅炖肉的香气开始弥漫。
士兵们以班排为单位席地而坐,捧着粗瓷大碗,大口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偶尔允许喝上两口的米酒更是让人脸色发红,气氛热烈。
赖欲新也端着一碗肉汤,拎着个酒葫芦,在几个师长、团长的簇拥下,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破损仓库屋檐下。
“痛快!真他娘痛快!”
赖欲新灌了一口酒,辣得呲牙咧嘴,眼神却亮得惊人,“潮州那卓兴,现在怕是裤裆都湿了吧?后路一断,我看他还能在分水关挺几天!”
“军长神机妙算!这一下,潮州就是瓮里的王八,跑不了了!”第八师师长咧着嘴笑。
“少拍马屁。”赖欲新笑骂一句,但脸上得意掩不住。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对身旁一直沉默看着士兵们吃饭的年轻指导员道:“李指导员,别愣着,你也吃啊。今天这仗,你们政治部的鼓动工作做得不赖,进城时那几个宣讲点,喊得比枪炮还响,我看好多清兵就是听了你们的喊话,投降得特别快。”
李默笑了笑,推了推眼镜,端起碗:“是战士们英勇,也是军长指挥有方。我们只是把道理讲清楚。”
“道理要讲,肉也要吃,仗更要打。”赖欲新摆摆手,随即正色道,“李指导员,交给你个要紧事。城里有头有脸的,特别是那些大商贾,跟福建、广州都有来往的,想法子‘请’几个过来。”
“记住,是‘请’,客气点,但必须来。咱们占了汕头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惠州,是广州!两眼一抹黑可不行,得找几个明白人,问问路。”
李默会意,点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找本地的同志引路。”
一个时辰后,海关大楼一间还算完好的偏厅里,煤油灯将房间照得通明。
赖欲新大刀金马地坐在主位,李默在一旁记录。
下首椅子上,坐着两位被“请”来的潮汕商人。
一位是陈继昌,五十来岁,面容富态,眼神精明,是潮州“陈记”商行的东家,主要做糖、瓷、茶叶出口,与福州、厦门商号往来密切。
另一位稍年轻些,叫林怀安,专营南洋与潮汕间的侨批和杂货,消息灵通。
两人初时难免忐忑,尤其是看到赖欲新那一身杀气未消的军人做派。
但见赖欲新并未摆出胜利者趾高气扬的姿态,反而叫人看茶,言语也还算客气,渐渐定了定神。
“两位老板不必惊慌。”
赖欲新开门见山道:“我光复军不是太平军,也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我们占汕头,是为了驱逐鞑虏,光复中华,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一套标准的光复军话术脱口而出。
“做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只要你们遵纪守法,该做生意还做生意,该赚钱还赚钱,我赖某人保证,你们的身家性命,合法经营,一律保护!”
听着赖欲新这诚恳的话。
陈继昌和林怀安对视一眼,微微松了口气。
这话他们听过类似的,但从一支气势正盛的军队首领口中说出,分量完全不同。
“多谢将军体谅。”陈继昌拱手,姿态放得很低,“不知将军召我等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就是想请教请教。”
赖欲新身子前倾,问道:“你们是潮汕坐地户,又常年在粤省走动,见多识广。
跟我们说说,如今这广东,特别是惠州、广州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官府还能控制住局面吗?民间……太平不太平?”
陈继昌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林怀安则似乎更为敢言,轻咳一声,开口道:“赖将军既然垂询,草民就斗胆说些实情。
如今的广东,特别是广府一带,用一个字形容,就是‘乱’;两个字,就是‘极乱’。”
他叹了口气,开始讲述:“将军或许知道,咸丰初年,广东就连遭水灾,收成不好,官府税赋却一点不减,加上各地宗族为了水源、山林,械斗不断,民怨早就沸反盈天了。
到了咸丰四年(1854年),东莞石龙圩的天地会率先闹起来,攻陷了县城。
这一下可好,就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整个广府,凡是有点会党根基的地方,全都反了!
他们自称‘洪兵’,几十万人啊,把顺德、增城、清远、肇庆,一个个打下来,最后把广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听说围城的洪兵,不下二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