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欲新和李默听得暗自心惊。
二十万会党围困省城,这阵势,比他们此前在广西的声势可大得多。
“那广州……没丢?”赖欲新问。
“没丢。”林怀安摇摇头,语气复杂,“当时的两广总督是叶名琛叶制台。这位制台大人,后来在洋人面前……唉,不提了。
但在对付洪兵这件事上,他是真不含糊。
手里就万把来人,还良莠不齐,硬是守住了广州城,还挡住了佛山那边陈开率领的十万洪兵东进,没让他们和围城的会合。说起来,也是本事。”
“叶名琛?”赖欲新皱眉,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好像是那个在英法联军面前搞“六不”,最后被抓到印度去的奇葩总督?
这人还能打仗?
林怀安似乎看出了赖欲新的疑惑,低声道:“叶制台守城有方不假,可朝廷……唉,那时长毛……哦,太平军正闹得凶,朝廷自顾不暇,非但不给广东派援兵,还屡屡从广东调兵北上。
叶制台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广州之围刚解不久,洋人又打来了……后面的事,将军想必也知道了。”
赖欲新点点头,英法联军攻破广州,叶名琛被俘,这事天下皆知。
六不总督的威名,也由此传开。
而那六不,就是“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秦远说过的一句话。
“清廷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它的烂,是从骨头里烂出来的。”
“那土客之争呢?”他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怀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边的陈继昌。
陈继昌是客家人,祖籍梅州,在潮州做茶叶生意,对土客冲突的了解比其他人更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军长,这事,说来话长。”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绪:“洪兵之乱,把广东的绿营、八旗打得原形毕露,根本指望不上。朝廷没办法,只好下令让各地办团练,自保地方。
这下可好,各地的宗族、士绅,原本就有些武装,这下更是名正言顺地拉起了队伍。
但宗族武装有个毛病,离开自己的乡土,就不愿意打仗了。
朝廷需要一支忠心耿耿、能四处转战的强大武装。
于是,‘客勇’就应运而生了。”
“客勇?”
“对。相当一部分受欺压或者居无定所的客家人,参加了官军,为朝廷镇压洪兵起义作马前卒。
他们的地位随着清廷的不断胜利而日渐提高,客勇逐渐成为一支强大的流民武装集团。
在他们眼里,广府人往往勾结反贼。
长期被欺压的积怨和朝廷大义名分的鼓舞下,客勇开始借助自己的实力和广府人抢占生存空间。”
赖欲新眉头紧锁:“也就是说,是清廷挑起来的?”
陈继昌苦笑:“也不能说完全是清廷挑起来的。土客之间的矛盾,早就有了。
只不过客家人勇悍,又得到官府的武器和默许,势力很快壮大。
等到洪兵败了之后,这些客勇……很多就变成了祸害。
但本地人也不是吃素的,同样聚众反抗。两边越杀越红眼,到后来……”
陈继昌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赖欲新和李默都心头一震的数字:“到后来,广府人和客家人互相攻杀掳掠,死的人……听说有几十万!
村村戴孝,户户哭声,好多地方都杀成了白地!”
“几十万?!”
赖欲新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广西、在湖南、在江西、在福建打的那些仗。
他以为太平天国死了那么多人,已经是人间惨剧了。
可没想到,就在广东,就在他眼皮底下,土人和客家人之间,竟然也在互相屠杀,死了几十万。
“清廷……没有制止吗?”他艰难地问,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帮谁?”
陈继昌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帮谁?军长,客家人的武器,就是清廷给的。“
“天地会作乱被镇压之后,大量武器下放到了民间、村寨。
清廷为镇压以广府人为主的洪兵起义,起初是默许甚至鼓励客家人组织‘客勇’协助剿匪。”
“可后来,客勇闹得太凶,攻州破县,连官府的话也不听了,地方经济全垮了,税也收不上来。
朝廷,还有后来的总督巡抚们,一看不行啊,这样下去广东就烂完了。
广府人毕竟根基更深,人多,读书做官的也多,在朝在野都有势力。
官府慢慢就又倒向了本地人这边。”
林怀安补充道:“尤其是那位骆总督到任之后,更是彻底倒向了广府人,不光帮着广府人镇压客家人,对我们潮汕人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我听说,四邑那边,客家人都快被杀绝了。”
大堂里陷入一片死寂。
赖欲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带着弟兄们从福建翻山越岭打过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打下汕头,喝酒吃肉”。
他以为这就是打仗——攻城、杀敌、占地方。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打仗没那么简单。
几十万人的血,流在广东的土地上。
广府人和客家人,都是中国人,却因为清廷的挑拨,因为生存的逼迫,互相杀了几十万。
而他,一个从广西来的客家人,一个太平军出身的光复军军长,要在这片流干了血的土地上,站住脚、扎下根。
他该怎么站?怎么扎?
他抬起头,看向陈继昌:
“那些客家人……现在还在打?”
陈继昌点头:“打。越打越凶。”
“骆秉章倒向广府人之后,客家人没了靠山,只能自己拼。”
“他们退到山里头,跟官军打,跟广府人打。”
“能活一天算一天。”
(还有,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