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
赖欲新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清廷,还是在骂这操蛋的世道。
他当初在广西,跟着太平军,一路也是杀官造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但那是冲着清廷,冲着官府。
可广东这土客之间,同为一省之民,甚至同村而居,竟能因为官府的有意纵容和挑拨,杀到如此血流成河、你死我活的地步?
几十万条人命啊!
这比很多大战役死的人还多!
清廷的昏聩无能、刻薄寡恩,在此刻显得如此具体而血腥。
叶名琛能冷静应对二十万洪兵围城,却在洋人炮口下成了“六不总督”,何其讽刺!
清廷为了镇压起义,不惜纵容甚至挑起民间的血腥仇杀,将几十万百姓推向互相屠戮的深渊,这又是何等的荒谬与残忍!
他看向李默,发现这位年轻的指导员也面色凝重,显然被这残酷的真相震撼了。
“两位老板,多谢直言相告。”
赖欲新对陈、林二人拱了拱手,语气郑重了许多,“这些情况,对我们很重要。你们先回去休息,放心,在汕头,只要守法经营,我光复军保你们平安。以后,或许还有借重之处。”
送走两位心有余悸又似乎看到某种希望的商人,偏厅里只剩下赖欲新和李默。
“几十万……土客仇杀……”赖欲新喃喃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李指导员,你怎么看?”
“咱们光复军,大部分兄弟是广西来的,客家人居多。洪天王是广东客家人,咱们统帅也是客家人。
打广州,进广府,那些本地人会不会把咱们也当成来抢地盘的客勇,拼命抵抗?
咱们……要不要先帮着客家人?”
这是他最直接的担忧。
光复军需要快速攻略广东,如果被卷入土客仇杀的泥潭,那将是一场噩梦。
李默沉思片刻,推了推眼镜,清澈的目光看向赖欲新:“军长,统帅给我们培训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人人好公,则天下太平;人人好私,则天下大乱。’”
赖欲新愣住了。
李默缓缓道:“客家人也好,广府人也好,首先都是中国人,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如果我们因为自己多是客家人,就去偏帮客人,打压广府人,那和清廷为了镇压洪兵就扶持客勇,后来为了税赋又倒向广府人,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出于一己之私,一派之利吗?”
赖欲新一怔,若有所思。
李默继续道:“当年太平天国为何能势如破竹,直取天京?
就是因为它早期提出了‘天下一家,共享太平’,让天下穷苦人觉得有了盼头,有了‘公’的道理。
可后来呢?
诸王争权,只顾着自己享乐,忘了初心,‘公’心没了,只剩‘私’欲,才有了天京事变,才有了后来的衰败。
我们光复军,能在福建站稳脚跟,能打到这里,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统帅常说的,要追寻一个‘天下为公’,要给老百姓一个‘公道’吗?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公道’二字,咱们光复军能走到今天吗?”
赖欲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惭愧,也有释然。
他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思考这些更深层的问题,确实不如这些读过书、受过系统教育的指导员。
“指导员,你说得对。”他拍了拍李默的肩膀,“我这人,打仗还行,但想这些大道理,不如你。以后,多给我上上课。”
李默也笑了:“行。只要军长不嫌我啰嗦。”
赖欲新又问:“那你说,这土客之争,咱们到底该怎么管?”
李默想了想,说:“土客之争,原因在于土地,在于清廷在中间不公行事,挑拨二者关系。
扶持客勇是为了镇压天地会,扶持广府是为了财源税赋,好去镇压咱们光复军与太平天国。根本就不是出于国家公义。”
“所以,咱们光复军要讲公道、讲公义。把土客之争的矛头,转到对洋人的矛盾上,转到对清廷的矛盾上。”
“往后分田,要站到穷苦人身上思考问题。不管是土人还是客家人,只要是穷苦人,就是咱们的人。”
赖欲新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好!说得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对了,明天咱们在汕头休整一天。
指导员,你就别歇着了,明天给各团的弟兄们上课,就把你今天说的这些,讲给咱们的士兵听。
让他们知道,往后进了广府人集中的地界,进了客家人集中的地界,该怎么行事。
不能因为自己是广府人就帮着广府人,自己是客家人就帮着客家人。”
“必须要让他们明白,我们打进广东,不是帮谁打谁!
我们是为了解放所有被压迫的广东同胞!
清廷、贪官、恶霸,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至于过去的仇怨,可以慢慢化解,但首先要停止互相杀戮,一起对准真正的祸首!”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毅然决然。
李默显然没有料到赖欲新理解的这么快,笑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我会和各师、各团的指导员一起,分头讲课。”
一旁的陈继昌和林怀安,虽然已经告退,但并未走远,在门外隐约听到了这番对话。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悸动。
一支军队,刚刚打了胜仗,占领了城池,不去抢掠,不去作威作福,反而要坐下来,给士兵“上课”,讲什么“天下为公”?还要把这些道理讲给百姓听?
他们走南闯北,见过八旗,见过绿营,见过乡勇,见过会党,甚至听说过洋人的军队。
可哪一支军队是这样的?
他们口中说的那些话,“人人好公”、“百姓军队”、“对准祸首”、“还世道公道”……
这些话,他们从未在任何官员、任何士绅、任何军队首领口中听到过。
这光复军……似乎真的和以前所有军队,都不一样。
陈继昌望着海关大楼里透出的灯光。
又回头看了看街头那些席地而坐、虽然疲惫却纪律严明、正在安静吃饭的光复军士兵,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潮汕的天,或许真的要变了。
五月十五,汕头。
晨曦微露,海风带着清新的气息,吹散了昨日残留的硝烟味。
汕头城的百姓,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一夜,却发现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未发生。
只有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偶尔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当太阳升高一些,更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一队队光复军士兵,在军官和指导员的带领下,以连、排为单位,坐在街边、巷口、码头、甚至城墙根下,把枪放在身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
一开始,没人敢出门。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敢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那些士兵还是坐在那里,既不砸门,也不抢东西。
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偷偷溜出来,在巷口探头探脑。
一个年轻的士兵冲他们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地上,退后几步。
孩子们犹豫了半天,终于有人跑过去,抓起糖就跑。
士兵们只是笑,没有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