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门开了。
先是一条缝,然后是一扇门,然后是一条街。
人们试探着走出来,发现那些士兵确实不抢、不骂、不打人。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辰时三刻,李默带着几十个教导员,走上街头。
他们有的站在码头的台阶上,有的站在城隍庙前的石狮旁,有的站在大榕树下,有的站在韩江边的堤坝上。
每个教导员身边,都围着一群士兵。
士兵们坐在地上,仰着头,听教导员说话。
“弟兄们,”李默的声音在码头上响起,不高,却很清晰,“今天不练兵,不打仗。我跟你们讲讲,咱们光复军,到底是什么军队。”
士兵们安静地听着。
“咱们光复军,前身是太平军。太平军刚起兵的时候,打的是什么旗号?是‘天下为公’。
那时候咱们的弟兄,有客家人,有广府人,有湖南人,有广西人,都是一条心。
推翻满清,让穷人有饭吃,有田种。”
“可后来呢?天京事变,诸王争权,自相残杀。
太平军不再是太平军了,变成了诸王争权夺利的工具。
所以咱们跟着统帅,从天京杀出来,到福建,到浙江,到广东。咱们打的是什么?打的是‘公道’二字!”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什么叫公道?就是人人好公,天下太平。客家人也好,广府人也好,都是中国人。
咱们不能因为是客家人就帮客家人,是广府人就帮广府人。
咱们要帮的,是穷苦人!是那些没田种、没饭吃、被骑在头上欺负的人!”
士兵们静静地听着,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而不知什么时候,那些围观的百姓,也越聚越多。
他们站在士兵们身后,站在巷口,站在屋檐下,也在听。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听着,忽然老泪纵横。
他想起咸丰四年,洪兵起义的时候,他的儿子被官府抓去当兵,死在顺德。
他想起土客械斗的时候,他的房子被烧了,老婆被杀了,他一个人逃到汕头,靠挑水过日子。
他以为这世道就是这样了.
你杀我,我杀你,穷人永远是被踩在脚下的那个。
可现在,他听到这个年轻的教导员说:“咱们要帮的,是穷苦人。”
他不信。
他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可他看着那些坐在地上、安安静静听讲的士兵,看着他们年轻的脸、破旧的军装、放在身边的枪,他忽然觉得,也许……也许这一次,是真的。
城隍庙前,另一个教导员在讲话。
“……清廷在广东干了什么?”
“他们挑拨土人和客家人互杀,好让自己坐收渔利。
扶持客勇是为了镇压天地会,倒向广府人是为了收税去镇压咱们光复军。
他们什么时候把老百姓当人看过?”
一个年轻的士兵举手问:“指导员,那咱们进了土客冲突的地方,该怎么做?”
教导员笑了:“问得好。咱们该做的,不是帮着一边打另一边,是把两边穷苦人联合起来,告诉他们。
你们的仇人不是对方,是那些骑在你们头上、让你们互相残杀的人!是清廷!
是那些占了你们田地的豪绅!是那些把你们当炮灰的官府!”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等仗打完了,咱们要分田。不管是土人还是客家人,只要是无地的穷苦人,都能分到田。到那时候,谁还管你是土是客?都是一家人!”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忽然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短打,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个种地的。
他站在人群里,有些局促,但眼睛很亮。
教导员看着他,认真地说:“是真的。我们光复军在福建、在浙江,都是这么做的。
田分下去,工厂办起来,孩子们进学堂。
你说,那些分了田的农民,会不会跟着光复军走?”
中年汉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在韩江边的堤坝上,在开元寺前的广场上,在码头边的货栈旁……
同样的对话,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发生着。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身上发暖。
那些紧闭的门窗,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那些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了街上。
他们站在士兵们身后,听着那些从没听过的道理。
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
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赖欲新站在旧海关衙门的楼顶,望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
他看着那些坐在地上的士兵,看着那些站在他们身后的百姓,看着那面红底金徽旗在韩江上空猎猎飘扬。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打过的仗,好像都没有今天这一天重要。
他是一个粗人,不懂得什么大道理。
以前,他就是认准了石达开,翼王说什么就是什么。
翼王要脱离太平天国,组建光复军,他就千里迢迢从江西跑来福建,当这光复军的军长。
想着往后翼王打了天下,他也能跟着封侯拜相。
可现在……
他突然觉得,封侯拜相什么的,好像没有那句“天下为公”重了。
李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军长,”李默轻声说,“您看,那些百姓在听。”
赖欲新点点头。
“李默,”他忽然开口,“你说,等咱们打下整个广东,那些土人和客家人,还会互相杀吗?”
李默想了想,说:“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知道,有人把他们当人看了。”
赖欲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走,”他说,“下去,我也听听。你讲的那些道理,我也想学。”
李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进了那一片阳光里。
而汕头城,这座刚刚经历了战火的城市,正在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慢慢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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