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粤东沿海官道。
大雨如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原本就崎岖的官道,此刻更是泥泞不堪,车辙化作一道道小沟,汇聚成浑浊的溪流。
然而,一支望不到头的灰色队伍,却在这暴雨和泥沼中,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顽强地向西蠕动。
士兵们头戴斗笠,身披简陋的蓑衣或油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沉重的装备、弹药、干粮,让每一步都更加艰难。
泥浆没过脚踝,溅满裤腿,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抱怨。
队列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行军队形,军官的口令在雨声中显得短促而清晰。偶有驮马或辎重车陷入泥坑,立刻会有附近的士兵默不作声地上前,一起喊着号子,奋力推出。
这就是赖欲新的第三军主力。
在汕头只进行了短短两天的休整、整编和思想动员后,便兵分两路。一路,由第八师为主力,加上从厦门出发的那五千守备师的主力,直扑向孤立海中的南澳岛。
目的为清剿南澳岛上那支可能威胁侧后的清军水师。
而他亲率第七师及军直属部队,近一万五千人,沿着海岸线,直扑此次东进的第一道门户。
陆丰碣石镇。
碣石镇所部一万两千人是惠州唯一的军镇,拿下陆丰,差不多就等于拿下了半个惠州。
“快点!跟上!雨大正好赶路,清妖都躲屋里抽大烟呢!”
基层军官和指导员们穿行在队伍侧翼,声音嘶哑地鼓动着。
他们的蓑衣下,军装早已湿透,但眼神灼亮。
“兄弟们加把劲!想想指导员咋说的?咱们早一天到,广东的老百姓就少受一天清妖的罪!”
“惠州府肥得流油,打下来,咱们不光喝酒吃肉,还能给家里分田!”
“这雨算个逑!当年在广西山里,比这烂十倍的路咱都走过!”
简单的口号,朴素的目标,结合这几天反复灌输的“为穷苦人打仗”、“对准清廷官府”的道理。
在这恶劣的天气和艰苦的行军中,竟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疲惫被一种急于达成目标的焦躁和隐隐的使命感取代。
士兵们互相拉扯着,帮扶着,骂着娘,但脚步不停。
沿途的潮阳、海门所,只有零星的地方乡勇和巡检司弓兵,看到这铺天盖地的“灰潮”,大多一触即溃,或干脆望风而逃。
光复军的先头部队严格执行纪律,对放下武器者不予追击,对百姓秋毫无犯,只是迅速控制要道、征集向导、获取补给。
这种前所未有的“文明”,让饱受兵匪之苦的沿海百姓惊疑不定,却也极大减少了进军阻力。
五月十九,惠来县城。
低矮的城墙在大雨中显得颓败不堪。
城内名义上有五百守军,实则多是吃空饷的名额和临时拉来的民壮。
当光复军前锋营在雨中突然出现在城下,摆开进攻阵型,几门随行的轻型行营炮在泥地里艰难架设时,城头的守备和县令就已然魂飞魄散。
劝降的喊话在雨幕中传来,清晰而冷酷:“城内守军听着!我乃光复军第三军!限尔等一炷香内开城投降,可保性命!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不到半个时辰,惠来县城门洞开。
守备带着几十个亲兵从西门溜走,不知所踪。
县令和剩下的胥吏、兵丁,战战兢兢地跪在泥水里请降。
光复军迅速入城,控制府库、衙门、监狱,张贴安民告示。
主力部队甚至没有入城,只在城外干燥处扎营休整。
第二天拂晓,雨势稍歇,大军留下一个连维持秩序,便再次开拔,继续西进。
与此同时,陆丰碣石镇总兵衙门,已是一片惶惶。
总兵吴占魁,一个靠着镇压小股海盗和贿赂上司爬上来的庸将,此刻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汕头陷落的消息传来时,他还不以为意,觉得那是潮州协副将卓兴无能。
可紧接着,惠来失守的急报如同丧钟敲响。
光复军推进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废物!都是废物!惠来那些泥腿子,半天都守不住!”
吴占魁在堂上咆哮,底下将弁噤若寒蝉。
“军门,”一个师爷壮着胆子道,“贼寇来得虽快,可如今这大雨连绵,正是天助我也!”
“贼人火器必受潮哑火,弓箭无力,人马困于泥泞,行进艰难。
而我碣石城高池深,又有水师炮船可倚,粮草充足。
贼人远来疲敝,又逢大雨,只要我军坚守不出,待其锐气耗尽,或可寻机破之!
再不济,也能拖到雨季过去,届时广州、惠州援军必至!”
吴占魁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下雨好!下雨他们的洋枪就打不响!”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所有兵丁上城值守!把库里那些受潮的火药都给我搬出来晒……呃,用火盆小心烘干!”
“水师船只,全部集结内港,炮口对外!
只要守住十天半月,贼人自退!
本官要叫那群泥腿子叛军,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
他仿佛已经看到光复军在城下被大雨浇成落汤鸡,火器失效,攻城乏术,最终灰溜溜退走的场景。
届时,他吴占魁就是力保危城、挫败贼锋的名将!
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但是这雨并没有迟滞赖欲新的第三军几分脚步。
赖欲新部以每天20公里左右的速度向陆丰推进,而惠来县距离陆丰只有110公里。(晴天是25到30公里走官道)
所以,只花了五天多的时间,赖欲新便已经望见了陆丰县的城墙。
五月二十四,陆丰城外。
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只是从倾盆暴雨变成了连绵的中雨。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远处蜿蜒的螺河水势暴涨,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泥泞。
陆丰城墙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确实比惠来高大坚固许多。
城头人影憧憧,旗帜湿漉漉地垂着。
城外,光复军的营寨已经在泥地里扎下,连绵一片,虽然简陋,却井然有序。
中军大帐内,炭盆驱散着湿寒。
赖欲新、第七师师长陈阿贵、以及几个主要团长、参谋围在地图前,人人裤脚沾满泥浆,但精神抖擞。
“侦察兵回报,城内守军龟缩不出,士气低落。
水师船只都缩在螺河内港,不敢出来。
吴占魁是想跟咱们耗,耗到雨停,耗到咱们粮尽,或者耗到广州援军。”
陈阿贵指着地图道。
“耗?”赖欲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老子最不怕的就是耗!不过,不是在这儿跟他干耗。老陈,咱们的火药,保管得怎么样?”
“军长放心!”陈阿贵拍了拍胸脯,“统帅从福州送来的新式防水油纸和锡皮桶,金贵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