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七月。
福州,火车站。
左宗棠走下火车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晃得他眼睛有些发花。
他站在月台上,眯着眼,看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五个月了。
五个月前他从这里出发,去浙江辅佐张之洞。
那时候福州城已经比他在清廷任职时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繁华,可现在,这种繁华又上了一个台阶。
站前广场上,马车、人力车、甚至几辆罕见的自行车在人群中穿行。
远处闽江边的烟囱比半年前多了好几根,喷吐着白烟。
城北的方向,隐约可见几座新楼的轮廓,也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新校区。
他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浙江已经基本平定,各地都在迅猛发展,可跟福建一比,仍然相去甚远。
不过浙江那边已经不需要他了。
张之洞年轻有为,手腕灵活,与坐镇浙西、沉稳务实的金万清配合默契。
浙江大局已定,剩下的无非是水磨工夫和与洋人周旋的细枝末节,确实已无需他这位“顾问”再过多插手。
他此次突然接到调令,乘火车星夜兼程赶回福州,心中早有预感。
广东!
那片正被战火与数十年血仇撕裂的土地,才是光复军眼下最需要破局之处,也才是最需要一位能镇得住场面的老辣棋手之处。
然而,预感归预感。
真当此刻脚踏福州之地,左宗棠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他是降将,是楚军败亡后“被请”来的。
虽然在浙江的作为,足以证明他的能力与对光复军政权的认可,但骤然被推向广东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高位,真的合适吗?
光复军内部那些从广西、从福建一路血战出来的老兄弟,那些正当年的少壮派,会如何看待?
这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动荡?
“左公,一路辛苦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左宗棠的思绪。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笔挺的灰蓝色军常服的年轻军官,正带着两名警卫员大步走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正是沈玮庆。
“颂田?”左宗棠有些意外,随即露出笑容。
在浙江时,他与沈玮庆多有来往,颇为欣赏其勇毅与见识。
“怎敢劳烦你亲自来接?令尊可好?”
“家父一切安好,只是部务繁忙,脱不开身,特地嘱托我来接左公。”
沈玮庆示意警卫员接过左宗棠手中的藤箱,态度恭敬而不失亲切,“左公这次回福州,心里……可有些准备?”
两人并肩向站外走去。
左宗棠闻言,捋了捋颌下短须,呵呵一笑,语气轻松中带着一丝自嘲:“说老实话,接到命令时,我正在宁波与那英国领事罗伯聃扯皮。”
“走得匆忙,怕是今日那罗伯聃在谈判桌上见不到老夫,要大吃一惊,以为我们光复军又要出什么新招数了呢。”
“哈哈哈!”沈玮庆大笑,“宁波那边,英国人派几个领事翻来覆去炒那几张随时准备撕毁的废纸,哪里还需要劳动左公您这尊大神去陪着磨牙?”
“简直是杀鸡用牛刀。真正的硬仗,怕是在别处。”
左宗棠脚步微顿,侧目看了沈玮庆一眼。
这位年轻的将领看似洒脱,话里却带着明确的指向。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颂田,我在宁波,也看了不少从广东传回的报道。土客仇杀,绵延十余年,死伤竟以数十万计!
此前广东巡抚、两广总督,竟对朝廷只字未提,粉饰太平,真是……好一个太平官!
此等糜烂局面,民生凋敝,仇怨深结,非大决心、大手段,不能廓清。”
沈玮庆点点头,也收敛了笑意:“是啊,十几万条人命,村村戴孝,户户哭声。
清廷无能,地方官绅只知自保牟利,坐视甚至挑动百姓互相残杀。此等惨状,闻之令人发指。左公,”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若是由您去广东,主持平定地方乱局,抚平这土客之间的血海深仇,您……有几分把握?”
饶是左宗棠久经宦海,心思深沉,也被沈玮庆这单刀直入的问题问得心头一震。
他沉默了几秒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慢了脚步。
“把握之说,为时尚早。广东情势,我只知皮毛,未睹全豹。”
“土客之怨,非一朝一夕,其根在土地,在官府,在千百年的积习与挑唆。
欲要化解,非仅凭兵威可成,更需刚柔并济,剿抚兼施。此非一人之功,乃一省乃至一国之力。”
左宗棠谨慎道:“至于老夫……一降附之人,蒙石统帅不弃,在浙江略效微劳,已是侥幸。”
“若能继续为光复大业、为黎民百姓做些实事,于愿足矣。高位权柄,非吾所敢奢求,亦非吾所宜处。恐惹物议,徒增统帅烦扰。”
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试探,也透露出他内心深处的顾虑。
沈玮庆听了,却朗声一笑,拍了拍左宗棠的手臂:“左公,您这话可就见外了,也小瞧了我们光复军,更小瞧了统帅的气度!”
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我大哥用人,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看人,不看资历深浅,不问出身来历,只看有没有真本事,能不能办实事,心是不是向着百姓,向着光复的理想!”
“您在浙江这半年,做了什么,大家有目共睹。
大哥既然认为您能挑起广东这副担子,那就说明他相信您有这能力,也有这心胸能处理好广东的烂摊子。”
“至于军内、府内的一些闲言碎语?”
沈玮庆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哪个庙里没有屈死的鬼?”
“只要咱们自己行得正,做得端,事情办得漂亮,为百姓谋了福利,那些杂音,自然就散了。”
“左公,您大可不必为此忧心。我大哥,最讨厌的就是因私废公、因噎废食!”
左宗棠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车站内,人来人往。
看着沈玮庆一身军装,以及左宗棠一副大员的模样,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
而听到“左宗棠”这三个字后,人群之中却是慢慢鼎沸了起来。
左宗棠清廷名人,督抚浙江,是一方大员。
浙江之战后,失踪来到福州,被他们的统帅任命为顾问,辅佐张之洞处理浙江大局。
近半年来,浙江一系列新闻,如浙江乡绅之乱、舟山之战、宁波谈判等等,都少不了左宗棠的身影。
如今,此人突然出现在福州,无疑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嗅觉敏锐的人们已经意识到,光复军的高层人事和南方战略,可能正在酝酿新的重大调整。
左宗棠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神态自若地登上沈玮庆准备好的马车。
车厢内,他闭目养神片刻,忽然睁开眼,问道:“颂田,石统帅现在何处?”
沈玮庆愣了一下:“统帅在马尾船厂,巡视蒸汽船的建造进度。他吩咐了,请您先在招待所好生休息,明日他会在统帅府与您详谈。”
“马尾船厂?新式蒸汽船?”
左宗棠心中一动,他伸手按住沈玮庆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语气郑重:“颂田,不必去招待所。直接去马尾船厂,老夫今日就要见石统帅。”
沈玮庆看着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应了下来,对警卫员道:“去马尾造船厂。”
马车在福州城宽阔了许多的街道上疾驰,穿过繁华的市区,向着闽江下游的马尾方向驶去。
左宗棠重新闭上眼睛,但脑海中思绪飞转。
他急着见秦远,并非为了广东总督的职位,甚至主要不是为了表达忠心或试探态度。
在宁波的这半年,他身处与清廷、与列强交涉的第一线,比绝大多数人更清楚北方局势的凶险。
更清楚英国全权代表额尔金对光复军日益增长的警惕与敌意。
也更清楚那看似平静的外交辞令下,涌动着怎样的杀机。
他必须尽快将这些最前沿、最危险的判断,当面告知秦远。
广东之事虽急,但来自海上、来自北方的威胁,或许更为迫在眉睫。
马车在半个时辰后停在了马尾造船厂的大门前。
左宗棠下车,抬头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船厂”。
这是一座城。
高大的烟囱一座挨着一座,喷吐着浓烟。
钢铁厂、模具厂、木材厂、石料厂、机械厂……
一座座厂房沿着江岸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铁轨在厂区里交错纵横,几辆平板车正载着钢材缓缓移动。
江面上,停着几艘正在建造的船体,巨大的龙骨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里是光复军真正的重工业中心。
沈玮庆亮出证件,又让人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秦远带着几个人从厂区深处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