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的任命，在统帅府内以最高机密的形式被最终敲定，签署，归档。
当夜，消息便通过内部渠道，传达到了光复军体系内一定级别以上的官员和将领耳中。
没有大张旗鼓的公告，没有万众瞩目的仪式，一切在平静的表象下完成，如同深潭投石，涟漪只在有限的范围内扩散。
正如秦远所料，这枚石子并未激起太大的浪花。
石镇常坐镇中枢，统筹财政、内政、人事，位高权重，是秦远最可靠的左膀右臂，对左宗棠的任用只有支持，绝无掣肘。
余子安掌控着整个情报和内卫系统，他的目光盯着更危险的地方，对广东的人事安排，只要秦远点头，他便确保内部肃清，不让任何不谐之音干扰大局。
这两位核心成员的态度，奠定了基调。
至于杨再田、赖欲新等统兵大将，心思更多在前线。
让他们离开一手带出的部队，去当那劳心费力、案牍劳形的封疆大吏，他们多半还嫌不自在。
些许“降将居高位”的微词，更多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对“外来者”占据要津的不适应，以及一种对自身功劳未被如此酬答的微妙不平。
但这种情绪，在光复军日益清晰的“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的潜规则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浙江乡绅之乱被雷霆镇压，多少有功亦有过、但跟不上新政步伐的地方官员被清洗、调离？
那些伤残或因故退伍、转业到地方基层的老兵，如今已成为光复军政权在乡村最稳固的基石，他们不讲情面，只认法度和军令，谁敢说这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优胜汰劣”？
左宗棠若能把广东那摊烂泥治理出个模样，让那里成为光复军新的粮仓、兵源和财源，所有的杂音自然会烟消云散。
反之，他若搞砸了，都不用别人说话，秦远第一个就会把他换下来。
这便是光复军内部日益形成的、冷酷而高效的运行逻辑。
夜深了，统帅府内大部分房间的灯火已熄灭，只有顶层那间书房的窗户，依旧透着昏黄而稳定的光亮。
秦远没有休息，他站在窗前，望着福州城稀疏的灯火和远处港口方向星星点点的桅灯，思绪却已飘向更渺远、更不可测的维度。
这个游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原本以为，只要推动文明进程，提升势力“开化度”，就能终结这个看似是“历史策略游戏”的副本。
可如今看来，这水面之下的暗流，远非如此简单。
英国人的威胁是明枪，内部整合是持久战，而即将到来的“百万玩家”，则是最大的未知变量。
“统帅，沈营长到了。”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打断了秦远的沉思。
“让他进来。”
沈玮庆很快就走了进来，军装笔挺，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看来是刚处理完左宗棠那边的事务就赶过来了。
秦远亲自给他倒了杯温茶，沈玮庆也没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
“左公那边都安顿好了？”
“安排妥了。”沈玮庆点头，“他本来心急，想明天就动身去广东，我劝住了。”
“眼下广州战事未毕，赖师长那边正在扫清外围，城内情况复杂，骆秉章收缩兵力，困兽犹斗，英法在珠江口虎视眈眈。
左公现在去，危险不说，也难施展开。
不如等学考过后，广州大局初定，他再带着班子过去接手，更为稳妥。
他听了，也觉有理，应下了。”
秦远点点头，左宗棠是明白人，知道急不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广东那片区域，忽然问道：“卫国，你觉得，这一百万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
沈玮庆，或者说，玩家“武卫国”，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心中一暖。
仿佛又回到了上个副本两人并肩作战的日子。
他咧嘴一笑：“大哥，想那么多干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一百万听着吓人，分散到全中国，再分到各个势力，能有多少？
再说，就清廷和太平天国那德行，有几个人真愿意去？除非是想走地狱难度或者搞行为艺术。
要我说，绝大部分有点脑子、想干点实事的，肯定奔着咱们这儿来。”
他对另外两大势力的鄙夷毫不掩饰。
在光复军体系内待得越久，融入得越深，他就越清楚清廷的腐朽已入骨髓，太平天国的混乱和神权也注定难以持久。
光复军这里，或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至少有明确的目标、相对清明的吏治、不断发展的工业和一股向上的朝气。
对玩家而言，这里“游戏体验”最好，上升空间最大。
“那如果，”秦远转过身，目光深邃，“英国、法国、俄国、美国……这些西方列强，也被系统算作是可供玩家选择的‘势力’呢？”
沈玮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端着空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西方列强……也被视为可选势力？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为什么不可能？
这个副本的背景是十九世纪中期的远东，列强是绝对的重要角色，甚至可以说是决定历史走向的关键力量之一。
玩家如果能选择出生在伦敦、巴黎、圣彼得堡或者华盛顿……凭借超越时代的知识、理念，他们能在列强内部掀起多大的波澜？
又会如何影响列强对华政策？
一个对历史有着一定认知，行事无所顾忌的玩家，如果进入英国议会，或者成为法国外交官，甚至成为俄国远东总督的顾问……
他会怎么做？
是加速殖民掠夺？
还是尝试改变某种策略？
如果他们集中选择某一国，甚至暗中串联……
“这……”沈玮庆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干涩，“如果真是这样，那变数就太大了。”
“不过大哥，就算他们能选列强，初期肯定也处于边缘位置，难以直接影响国家决策。
而且列强内部利益复杂，矛盾重重，玩家想往上爬，融入进去，比在我们这儿难得多。
我们这里，至少目标一致，结构相对简单。”
秦远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管他们选择加入哪一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独立的‘变量’存在，我们都必须提前应对。”
“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等待他们选择，然后去甄别、防备甚至清除。
那效率太低，成本太高，且容易造成对立。
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降临之前，就把规则定好，把渠道铺好，让他们主动地、按照我们设定的路径走过来。”
“规则？”沈玮庆若有所思。
“对。一套有吸引力、有成长性、能让他们看到希望和价值的规则。”
秦远从书案上拿起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沈玮庆，“我初步想了三个主要的吸纳和引导方向，你看看。”
沈玮庆接过，就着灯光细看。纸上条理清晰：
一、军事通道：特战营扩编与军校体系开放。
目标：吸纳具备军事技能、战斗素养、指挥潜力或单纯崇尚武力、渴望建功立业的玩家。
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