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程度的炮击,更像是一种威慑和骚扰,难以造成结构性破坏。
城头上,两广总督骆秉章在一群幕僚和将领的簇拥下,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城外光复军的动向。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官袍一丝不苟,虽身处战阵,依旧保持着封疆大吏的威仪。
只是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泄露了他内心的沉重。
“制台大人,贼寇开始攻城了。”旁边一名副将低声道。
骆秉章“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城外光复军略显稀疏的进攻阵型和并不算特别猛烈的炮火,眉头微蹙。
这攻势……有点雷声大、雨点小。不像赖欲新那悍匪的风格。
“戈登队长,你怎么看?”
骆秉章微微侧身,问向身边一位身穿笔挺深蓝色制服、金发碧眼、神态倨傲的年轻欧洲军官。
此人正是英国皇家工兵上尉,现被骆秉章以每月数百两白银的高薪聘为“洋枪队”队长兼城防顾问的查尔斯·乔治·戈登。
戈登举着望远镜,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
“总督阁下,不必担心。叛军的炮火看似猛烈,实则分散,准头也差。
我们的炮台位置更高,火炮更精良,他们占不到便宜。至于步兵进攻……”
他放下望远镜,摊了摊手,“缺乏有效的协同,更像是试探。
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叛军惯用的疲兵之计,想消耗我们的弹药和精力。
真正的猛攻,或许会在夜里,或者等他们找到真正的弱点。”
他语气轻松,带着这个时代白人军官特有的优越感。
在他看来,这些光复叛军虽然比一般的清军能打,装备也好一些,但战术呆板,缺乏真正的近代化战争素养。
守住广州这样坚固的城池,对他这位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工兵军官来说,并非难事。
他甚至有些期待叛军发动真正的猛攻,好让他展示一下自己的防守艺术。
骆秉章听了,心下稍安。
戈登虽然傲慢,但本事是有的。
他指挥的这支由欧洲冒险家、退伍兵和少数中国亡命徒组成的“洋枪队”,约三百人,装备精良,射击精准。
在之前的几次小规模冲突中,确实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几次打退了光复军试探性的进攻。
“有戈登队长在,本督自是放心。”骆秉章客气了一句,但目光依旧紧盯着城外。
他知道赖欲新是块难啃的骨头,绝不会如此轻易罢休。
光复军这一个月来横扫东莞、新安,势头正盛,断不会只在城外放几炮了事。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光复军的“攻势”变得“猛烈”起来。
第七师、第八师轮番上阵,从东、北两个方向,发起了一次次营连规模的冲锋。
枪声、炮声、喊杀声终日不绝。
城墙上的清军和“洋枪队”在戈登的调度下,凭借工事和火力优势,一次次将进攻打退。
光复军似乎“损失不小”,攻势也显得“疲软”而“缺乏章法”。
骆秉章最初的警惕,在一次次“击退”叛军进攻后,渐渐有些松懈。
看来,赖欲新也不过如此,在坚城利炮面前,也只能用人命来填。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击退这次进攻,是否可以向朝廷报个“广州大捷”,好好为自己和麾下将士请功。
只有戈登,在第三天下午,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发现,光复军虽然进攻“猛烈”,但冲锋的队形似乎总在避开某几个特定的区域,而且撤退时也颇有秩序,并不像真正溃败。
更重要的是,他凭借工兵的敏锐,隐约觉得城外某些地段的泥土,颜色似乎有些……过于新鲜?
像是被翻动过不久。
“总督阁下,”戈登找到正在督战的骆秉章,指了指城墙西面靠近珠江的那一段,“我觉得,叛军可能在那边有动作。我注意到一些痕迹,他们可能在尝试挖掘地道,或者进行别的土工作业。”
“地道?”骆秉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戈登队长多虑了。”
“广州城墙根基深入地下,且西面临近珠江,地下水旺盛,挖地道?
几尺下去就是水,如何挖得成?
即便挖了,火药受潮,如何引爆?
此乃贼寇惯用疑兵之计,或声东击西尔。本督在湖南时,与长毛作战,此类伎俩见得多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出于谨慎,还是派了一队亲兵,加强了对西面城墙,特别是临江地段的巡逻。
并下令多备沙袋、滚木礌石,以防万一。
在他和绝大多数清军将领看来,用火药炸城墙,那是太平军早期对付小县城的手段,对付广州这样的雄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黑火药那点威力,埋在厚厚的城墙根下,能炸塌一块墙砖就不错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光复军要用的,不是黑火药。
公历1860年7月19日,下午,未时末。
广州之战,已经打到了第三天。
这一天的天气更加闷热了起来。
乌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的雷声隐隐传来,与城下的炮声交织在一起。
广州城西,临近珠江的城墙下。
这里离主战场较远,相对“平静”。
城墙高大厚重,条石垒砌,缝隙用糯米石灰浆浇灌,坚固异常。
墙外是宽阔的珠江支流,水流平缓。
因为靠近水域,这段城墙脚下的土壤更加潮湿。
几天前,就在光复军在东、北两面“猛攻”吸引注意力的同时。
一支精干的工兵小队,在炮营精确测算的指引下,利用夜色和炮声的掩护,秘密潜行至此。
他们不是挖掘地道。
那太慢了,动静也大。
他们在城墙根基一处因江水长期冲刷、略显内凹且砖石风化稍重的地方,采用“坑道爆破”的方式。
他们先是挖掘了数个深深斜向下、指向城墙根基的“猫耳洞”,然后像蚂蚁搬家一样。
将一块块用油布和蜡严密包裹的黄色胶质炸药,也就是被他们敬畏地称为“雷公”的可怕之物,运送到洞穴深处,紧密地填塞在城墙最关键的承重部位。
为了增加爆破效果,他们还巧妙地将炸药分成数个药室,用导爆索串联,确保能同时起爆,形成最大的剪切和抛掷力量。
整个过程极度危险,需要胆大心细。
潮湿的土壤增加了作业难度,城头上不时有清军巡逻队经过,火把的光芒偶尔会扫过江面。
几名工兵在搬运炸药时,因为过度紧张或疲劳,险些失手。
更有一名士兵在埋设最后的雷管时,被城头偶然发现的清军开枪击中,当场牺牲。
另一名士兵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接替了他的工作,在弹雨中完成了最后连接。
此刻,一切准备就绪。
引爆点设在离城墙数百米外的一处隐蔽灌木丛后。
炮营营长亲自蹲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连接着长长导火索的拉火管。
他身边,是第三军军长赖欲新、指导员李默,以及第九师师长孙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段看似平静的城墙。
更远处,第九师的将士们,已经悄然进入了突击位置。
憋了两天,只能看着战友们浴血奋战。
现在,只等那一声巨响,城墙垮塌,便是他们冲锋的时刻。
江伟宸没有亲临最前沿,他留在稍后方的指挥所,通过望远镜观察。
内务委员会的职责是监督和保障,具体的军事指挥,他绝不插手。
但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雷公”能否一举成功,不仅关系到广州之战的胜负,更关系到光复军的威望,关系到统帅的全盘战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
“营长!清妖好像发现不对劲了!城头有人往下看!”一个观察哨压低声音急报。
果然,城墙上一阵骚动,几支火把聚集到那段城墙上方,似乎有人影在向下张望,指指点点。
“不等了!引爆!”赖欲新当机立断,低吼道。
炮营营长猛地一拉!
嗤——!
导火索冒出耀眼的火花,急速向城墙方向窜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城墙上的清军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人惊惶地叫喊起来,甚至有人开始朝下胡乱开枪。
但,已经晚了。
导火索以惊人的速度燃尽——
下一秒。
“轰隆!”
不是普通的爆炸。
是地动山摇。
是雷霆在人间炸响。
赖欲新站在高坡上,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整个人差点被震倒。
他猛地举起望远镜,看向那个方向。
珠江口附近,那面高大的、厚实的、他以为要用无数条人命才能填平的城墙,正在坍塌。
不是裂开,不是出现一个缺口。
是整段城墙,像一块被巨锤砸中的豆腐一样,轰然倒塌。
砖石碎块飞上半空,裹挟着浓烟和尘土,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云。
珠江口的水被冲击波推着,倒灌进来,激起丈高的水墙。
城墙上的人,那些还在射击的清军,那些还来不及反应的洋枪队,随着城墙的倒塌,一起被埋进了瓦砾堆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战场数秒。
随即,是光复军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城墙塌了!冲啊!!!”
“杀进广州城!活捉骆秉章!”
第九师师长孙川,猛地抽出指挥刀,向前狠狠一挥,嘶声怒吼:
“第三军的兄弟们!为死去的弟兄报仇!为光复大业!冲啊!”
“冲啊——!”
蓄势已久的第九师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如出闸的猛虎,发出震天的呐喊,向着那冒着滚滚烟尘的城墙缺口,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冲锋!
与此同时,东、北两面的第七师、第八师也发起了牵制性的猛烈进攻,枪炮声再次响彻云霄!
广州城,在这“雷公”一怒之下,门户洞开!
也就在这时。
珠江口对岸,一艘悬挂着米字旗的蒸汽船上,法国领事布尔布隆举着望远镜,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旁边,站着英国领事巴夏礼,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
“那是什么……”布尔布隆喃喃道,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是什么炸药?”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的广州城,那道他们以为固若金汤的城墙,正在一片浓烟和尘土中缓缓消失。
而灰色的潮水,正从那道缺口涌进去,涌进那座他们以为还能守住的城市。
巴夏礼放下望远镜,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广州城,守不住了。
而他刚刚给伦敦发出的那份电报,说什么“广州防务稳固,光复军短期内无力破城”。
呵呵,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笑话。
远处的天际,乌云翻滚,雷声隐隐。
暴雨,终于要来了。
可它来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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