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7月16日。
广州城东,南岗大营。
“伟宸老弟,这就是统帅让你给我带来的攻城利器?”
赖欲新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用油纸包裹的黄色膏状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东西看起来不起眼,捏起来软塌塌的,像是一块被雨水泡过的泥巴,闻起来还有一股刺鼻的油味。
他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看着江伟宸。
倒不是不信任秦远,而是不信任这些黄色炸药。
他是亲自去广州府城前考察过的,那城墙的根基他看得清清楚楚。
青条石垒砌,糯米浆灌缝,层层夯土,厚达三丈有余。
别说挖地道了,城外的护城河引的是珠江活水,深不见底,你就是想挖都挖不过去。
就算侥幸把炸药埋在城墙底下,凭黑火药那点威力,能炸开一个缺口就算烧高香了,想炸塌整面城墙?
做梦。
在他想来,这黄色火药比黑火药固然威力要强一些,但也强得有限。
“没错。”江伟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统帅说了,广州府城,必须要在八月份之前攻破。赖大哥,有这‘雷公’帮你,你可以放心了。”
他们都是广西老兄弟,从金田就跟着起义,一路打过来,倒也没有什么生分。
可赖欲新听了这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八月份……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攥着这些黄泥巴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
广州府城,不同于惠州城。
惠州城是被骆秉章放弃的,第三军清楚这个事实,清军也清楚这个事实。
所以攻城的时候,几轮炮射,一番冲锋,就拿了下来。
可广州府城截然不同。
这里有两广总督,有广东巡抚,有洋人,有领事馆,有清廷在南方最大的税收池。
广州城背靠的珠江口,是整个广东的最大出海口。
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是不可能放弃的。
而广州府城上的炮台,几乎是清廷当下拥有的最先进的炮台了。
在英法支持之前,就已经有从葡萄牙人那边买来的中等口径青铜炮。
得到英法的支持后,240毫米、280毫米的大口径榴弹炮已经在城墙上布置了起来。
赖欲新当时一看就知道,这些火炮都是英国阿姆斯特朗厂生产的。
射程远、威力大。
不说攻击那些冲阵的步兵,就是用于打击珠江上的舰船都是绰绰有余。
他的第三军用的是克虏伯炮。
哪怕威力差不多,一方攻一方守,攻方又在低处,劣势是明摆着的。
这种情况下要攻城,就得冒着炮火轰炸往上冲,用人命填。
可他清楚,广州府城必须拿下。
哪怕是打下广东所有其他城市,就广州府城没有拿下,光复军的广东战略都是失败的。
整个广东,一半的价值都在广州身上。
一旦这个时候没能拿下广州,往后这里甚至可能成为英国直接占领的殖民地。
那到时候要再夺回来,付出的代价绝对比现在要多得多。
赖欲新一咬牙,狠声道:“请转告统帅,让他放心。我们第三军哪怕是拼到最后一人,这广州我们也一定打下来!”
江伟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赖欲新会错意了。
这是把自己当成督战的监军了啊。
至于运送这些黄色炸药,在赖欲新看来或许只是顺便补充军需。
不过这也不好解释。
内务委员会本就有监察地方和军队的职责,他越解释,反而越显得欲盖弥彰。
他笑了笑,换了个说法:“这样吧,赖大哥,我们挑个地方,试验一下我带来的‘雷公’。你好根据炸药的特性,安排作战计划。”
赖欲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伟宸老弟,你打算在哪里试验?”
“南岗附近哪里有山坳?”
“南岗镇外面就有,几步路。”赖欲新指着北面说道。
他们现在的位置就在南岗,依东江而建,直面广州府城不过三十公里,背后就是增城和东莞。
此时帐面连营蔚为壮观。
这个位置,放在后世会被划入广州黄埔区,现如今就是广州府外的一块烂泥地。
江伟宸也不挑地方,广东这边啥都缺,可就是不缺山石。
而要想展现黄色炸药威力,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山炸石。
没多久,他们便来到了一处山坳。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
听到军长要和内务委员会的“江阎王”要试验一种“能炸平山头”的新式炸药。
各师的师长、团长,甚至许多好奇的营连排长,都乌泱泱地跟了过来。
一时间,南岗镇外那个原本荒僻的乱石山坳,竟围了不下数百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炮营的官兵更是全员到场,他们是行家,对火药威力最敏感,也最好奇这“黄泥巴”到底有何神奇。
江伟宸带来的内务委员会行动队员和随船工兵,已经熟练地在山坳最厚实的一处石壁下忙碌起来。
他们先用铁钎凿出几个深洞,然后将一块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黄色胶质炸药小心地塞进去,连接上雷管,埋设引信。
整个过程熟练、安静、精确,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看得周围的军官们暗暗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江伟宸挥手让众人后退。
“后退五十步!”负责爆破的工兵队长喊道。
众人依言后退,赖欲新和几个师长站在五十步外,觉得这个距离观看爆炸,应该足够了,既能看清效果,又安全。
“再退!退到一百步以外!找掩体!”江伟宸却再次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他在台湾见过这玩意儿的威力,飞石能溅出老远,声音更是震耳欲聋。
看到江伟宸如此郑重,赖欲新心里也打起了鼓,挥挥手,带着众人又退后了数十步,躲到几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点火!”
嗤——!
引信被点燃,冒着青烟,迅速向石壁方向蔓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处埋了炸药的石壁。
有人还捂住了耳朵,以为会和黑火药爆炸一样,先是一声闷响,然后硝烟弥漫。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没有漫长的等待,几乎在引信燃尽的瞬间——
轰隆!!!
一声难以形容的巨响猛然爆发!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众人脚下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紧接着,只见那处原本厚实的石壁,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天神巨锤狠狠砸中,整个向上拱起、膨胀。
然后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中……轰然崩塌!
不是炸开一个洞,也不是裂开几道缝,而是整体性的崩塌!
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撕扯、抛射向天空,然后如同暴雨般砸落下来。
最近的一些,甚至落到了众人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激起漫天烟尘。
等到烟尘稍稍散去,众人惊骇地看到,那处原本是坚硬石壁的地方,竟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的边缘犬牙交错,坑底堆满了齑粉和碎石。
原本高耸的山坳一侧,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远超想象的恐怖威力惊呆了。
那些捂着耳朵的手,早已不知不觉放下,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废墟。
“我……我滴个娘哎……”第八师师长,一个粗豪的汉子,喃喃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这……这他娘的是炸药?这是雷公下凡了吧?!”第九师师长孙川,使劲揉了揉眼睛。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江伟宸要叫这个黄色炸药为“雷公”了。
还真是名副其实。
至于赖欲新。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怀疑,到震惊,再到狂喜,只用了短短几秒钟。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雷公!好一个开山裂石的宝贝!”
赖欲新猛地一拍大腿,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大笑:“伟宸老弟,哥哥我服了!彻底服了!
有这玩意儿,他广州城的城墙就是铁打的,老子也能给他炸穿!”
其他人也都反应了过来。
尤其是那些师长、团长,一窝蜂地围住江伟宸,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江委员长,这‘雷公’你带来了多少?可得分给我们师啊,我们师可是主力师!”
“我们第八师难道就不是主力师了?”
“我们第九师也要配额!”
江伟宸摆摆手,等他们安静下来,才正色道:“各位师长,这‘雷公’学名叫硅藻猛炸药,性子烈,运输过程中一个不当就会爆炸。
这东西在台湾那边,本来是用来开山开矿的工程炸药。
如今要不是因为广州城城墙高深,统帅也不会拿来投入战场。
而且要用也是专人专用,只能由炮营和我们带来的工兵进行使用。”
众人听明白了,合着这炸药这么凶猛啊!
赖欲新一锤定音道:“不用吵了。就让炮营拿着。统帅送来了一千斤这个什么猛炸药,足够了。咱们步兵,就等着城墙一塌,给老子往里面冲,杀他个人仰马翻!”
他转向江伟宸,神色郑重:“伟宸,回去禀报统帅,赖欲新和第三军全体弟兄,谢统帅送来这破城神物!
有了它,八月之前,我定把广州城的城门楼子,插上咱们光复军的红旗!”
“不过,”他眼中寒光一闪,“在此之前,得先把珠江口的门户虎门给老子关上!不能让洋人的兵舰开进来捣乱!”
“孙川!”
“到!”第九师师长孙川挺胸应道。
“你的第九师是从新安打过来的,对虎门一带熟悉。给你三天时间,把虎门给我拿下来,钉死在那边!英国人法国人要是敢从珠江进来,就用炮给老子轰回去!”
孙川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军长放心,虎门险要,但守军就那点斤两。我看,不用全师,让王德利那小子带他的团去,足够了。那小子打巧仗是把好手!”
一旁的军指导员李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赖欲新当即拍板:“好!就让王德利的团去!”
“第七师、第八师,从明天开始,给老子从东、北两个方向,轮流猛攻广州城!
不要怕伤亡,动静给老子搞大点!
吸引清妖和洋鬼子的注意!
炮营和工兵,抓紧时间勘察城墙,寻找最适合下‘雷公’的地方!
记住,要稳、准、狠!一击必杀!”
“是!”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与之前攻城无门的郁闷判若两人。
看着众将摩拳擦掌、纷纷领命而去的背影,江伟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知道,雷公已至,广州的陷落,进入了倒计时。
第二天,农历六月二十九,公历1860年7月17日。
天气闷热得如同蒸笼,一丝风都没有,厚重的云层低垂,压在广州城头,也压在攻城与守城双方的心头。
这是暴雨欲来的征兆。
隆隆的炮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广州城北,光复军第三军炮营的十几门仿制克虏伯炮被推上前沿,对准城墙上一处预先标定的段落,开始了佯攻。
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在厚重的青砖城墙上,爆开一团团黑烟和火光。
砖石碎屑纷飞,在城墙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凹坑。
但广州城墙毕竟历经明清两代加固,异常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