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7月13日。
广东沿海,大鹏湾。
“呜!呜!”
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尖锐而悠长,撕裂了午后闷热的空气。
一艘体型修长的风帆战列舰,正以约9节的航速,沿着海岸线向西航行。
三面巨大的横帆吃足了微弱的海风,但推动这艘巨舰前行的主要动力,却是舰体两侧那对巨大的明轮。
舰首斜桅和主桅顶端,一面赤红如血的旗帜在阳光下猎猎飘扬。
旗帜上没有复杂的纹章,只有两个铁画银钩的汉字——“光复”。
这便是江伟宸乘坐的“震旦”号。
虽然只是一艘风帆战列舰,但也是目前光复军体量最大的三艘舰船之一,且加装了蒸汽驱动的明轮。
这艘“震旦”号,一共四层,是一艘典型的74门炮风帆战列舰,排水量达2130吨,长52米,宽14米,吃水7米,有500名船员。
出自马尾造船厂,是福建工业力量的结晶。
此刻,这艘庞然大物正航行在广东沿海,经过大鹏湾,向沙鱼涌村的方向驶去。
沙鱼涌村位于大鹏湾北岸,清代曾辟为课税商埠,并设有九龙关缉私关厂,是惠州、东莞、新安三地的重要通商口岸。
这一个月下来,第九军料理完潮州府的事情后,便从沿海岸线一路向西进发,将新安县全部光复,与香港岛上的英军遥遥相望。
此时,沙鱼涌村完全在赖欲新的第三军控制之下,江伟宸选择在这里登陆,也是赖欲新的安排。
甲板上,海风猎猎,吹得旗帜啪啪作响。
江伟宸站在舰桥一侧,举着望远镜,扫视着前方的海面。
他的身后,站着“震旦”号的舰长林翼远,一个三十出头的福建人,马尾船政学堂第一期毕业生,沉稳干练。
“江委员长,您看那边。”林翼远指着大鹏湾西侧,声音压得很低,“那三艘就是英国人的蒸汽舰船。他们虽然也是风帆驱动,但后边安装了蒸汽推动的螺旋桨,速度很快。”
江伟宸调转望远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三艘灰黑色的舰船,呈品字形,在远处的海面上缓缓游弋。
桅杆上悬挂着米字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盯着看了几秒,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听说十年前,大鹏湾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海战?”他问道。
林翼远点点头,指着前方道:“对,大鹏湾曾经有个海盗头子叫徐亚保,聚拢了百余艘船只在广东沿海和越南沿海兴风作浪。
就是在这里,被英国人的蒸汽船追上。
不过那个时候还不是螺旋桨船,是明轮船。
说来也凑巧,当时海上突然停了风,英国人就凭借着一艘蒸汽船,压着徐亚保四艘五百吨吃水的风帆船打,最终完成了全歼。”
江伟宸听着,与内务委员会收集到的情报进行验证。
根据情报所示,这个徐亚保的故事发生在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之后。
新一代海盗集团在广东沿岸聚集起来。
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坐拥数百艘船的大头目十五仔,以及与之密切合作的二当家徐亚保。
前者巡弋在珠江口西侧,后者在珠江口东侧的大鹏湾出没。
除定期对沿线的渔村收取保护费外,他们还乐于攻击那些落单的欧美商船,很快就引起了香港英国人的注意。
1849年2月,徐亚保在港岛附近击杀了2名英国军官,遭法庭通缉。
香港警察当局联络皇家海军,要他们出面缉拿凶手。
时任香港中队指挥官的约翰,调来了刚刚安装蒸汽机的双桅帆船“哥伦拜恩”号,不等其他援军就位便抢先向东行进。
若在过去,这样的举动一定会被判定为鲁莽,但在蒸汽动力普及的新时代里,却并不让同僚们感到意外。
当年9月28日中午,约翰和麾下几十名水兵乘“哥伦拜恩”号驶入大鹏湾水域,很快就发现了目标。
但与普通海盗船不同,徐亚保的船只普遍有500吨大小,安装着12到18门不等的西式火炮,即便与欧美轻型巡逻船对轰也不会迅速落入下风。
只是基于不愿打硬仗的本能,他们才没有立即开炮,而是朝东北方的海岸撤退。
然而就是这个撤退,让英国人彻底洞察了徐亚保的虚实。
当时正追击,突然没风,徐亚保的帆船被迫停在原地。
英国人则抓住机会,以强劲的工业之力向前逼近,试探性地开火。
事实上,“哥伦拜恩”号在建成之初设计有18门中型口径火炮,到1849年完成中期改造时,才被迫将武器数量缩减至12门,以便容纳船体两侧的明轮装置。
但即便如此,在自己来去自如而对方只能纹丝不动的情况下,这样的配置还是足以完成吊打。
最终四艘风帆船全部被击沉,海盗们纷纷跳海,跑上了岸。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徐亚保,在暂时脱逃后被自己人出卖给了港英当局。
为了不被流放到荒凉的塔斯马尼亚岛,这位盛极一时的海盗头目便选择在牢内上吊自杀。
这个故事,已然成为光复军海军学校里反复提及的、关于“技术代差决定海战胜负”的鲜活案例。
没有蒸汽动力,没有更先进的舰船,在海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只是,十年前,英国人用一艘蒸汽船就压着四艘风帆船打。
十年后,光复军终于有了自己的蒸汽风帆战列舰,可英国人的铁甲舰已经在海上横行了。
要追上他们,光有决心不够,还要有技术,有时间,有钱。
“要在海上打赢这些英国人,没有铁甲舰,没有蒸汽驱动的螺旋桨,还真不行。”
江伟宸低声自语,目光扫过震旦号两侧那对巨大的明轮。
他心里很清楚,明轮效率低,易受损,在战斗中更是显眼的靶子。
马尾造船厂正在攻关的螺旋桨和铁甲,才是未来。
但眼下,这艘明轮风帆战列舰,已经是光复军能拿出的、最具威慑力的海上力量了。
“英国人靠过来了!”
突然,瞭望哨传来警示。
林翼远立刻举起望远镜,察看清楚后,没有慌张,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
“保持航向航速,炮位人员就位,但未经命令,严禁开火!”
声音通过铜制传声筒传遍各层甲板。
水手们迅速跑动,炮手们检查炮位,但并未进行装填。
紧张的气氛在甲板上弥漫开来。
江伟宸则是站在甲板上,冷静地看着那三艘越来越近的英国舰船。
它们并未进入攻击阵位,也没有升起战斗旗,只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与震旦号平行航行,似乎是在观察、评估。
“不用紧张。英国人不敢动手。”
江伟宸,目光幽深,视线始终不曾离开那三艘蒸汽船。
“我们和港英当局有协议,双方军舰不得主动攻击对方,否则视同开战。
他们现在的主要注意力在北边,不会轻易在南方另开战端,尤其在我们家门口。”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翼远:“不过,让兄弟们警惕点。我们船上有‘雷公’,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告诉炮长,如果英国人有任何敌对举动,进入射程就给我开火,不用请示,我担着。”
“是!”林翼远挺直腰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虽是海军学校出身,但骨子里却有股搏命的悍勇。
清廷对洋人跪下,世家大族也对洋人跪下,但光复军就是不跪。
这就是他加入光复军报考海军学校的原因。
在学校里每天听着各种课参加各种训练,早就让他憋着劲想跟英国佬的海上精锐碰一碰了。
在他的布置下。
震旦号庞大的身躯在波涛中稳稳前行,74个黑洞洞的炮窗沉默地对着那三艘如同鬣狗般逡巡的英国小船。
吨位、火力、体积上的绝对优势,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那三艘英国蒸汽船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它们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威胁的动作。
只是远远地跟着,观察着这艘突然出现在广东沿海的、不属于英国也不属于清廷的巨舰。
望远镜的镜头后面,英国军官们脸上写满了惊疑。
这艘船的风格……不像他们熟悉的任何一国海军。
帆装是西式的,但细节处又有些不同。
最重要的是那面红旗,上面那两个方块字……是中文?
哪个中国势力能有这样的大型战舰?
大鹏湾的海盗?
自从十年前的那场海战后,在这里的残余海盗,只有一些破烂的民船。
清廷的水师?
更不可能,清廷最好的船,早就被证明不堪一击。
那么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
那个在福建崛起,如今正在广东与清军激战的“光复军”!
“上帝……他们真的造出来了?这么大的船,还是蒸汽明轮!”
一艘英国护卫舰的舰桥上,留着浓密络腮胡的舰长亨利·考克斯少校放下望远镜,脸上肌肉抽动。
他参加过第一次鸦片战争,见识过清朝水师那些老旧帆船在皇家海军炮火下如同玩具般碎裂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