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艘船,虽然比不上本土的最新锐战舰,但已经是一艘标准的、具有远洋作战能力的风帆战列舰了!
中国人,自己造的?
他感觉到不可思议。
“记录:1860年7月13日,下午约3时,于大鹏湾以东海域,发现不明身份大型风帆蒸汽明轮战舰一艘。
悬挂红色旗帜,上有中文标识。
目测排水量超过2000吨,装备火炮约70-80门,航速约9节。
舰体无明显损伤,航行状态良好。
判断为‘光复军’所属新型主力舰。
其出现表明,叛军已初步具备建造并运用大型蒸汽战舰之能力,海上力量评估需上调。”
考克斯少校语速很快地对身旁的书记官口述着记录,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震旦号。
“少校,要不要发信号询问,或者靠得更近些侦察?”大副在一旁请示。
考克斯少校犹豫了一下,看着震旦号那巍峨的侧舷和密集的炮窗,摇了摇头:“不。对方没有表现出敌意,但警惕性很高。我们的任务是巡逻侦察,不是挑衅。
而且……条约规定,不得主动攻击。
记录下情报,立刻返航,向香港汇报。
这件事,比监视几艘可能走私的渔船重要得多。”
两小时后。
威廉·般含爵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阴郁地盯着面前的海军军官。
法国领事布尔布隆坐在一旁,同样面色凝重。
“两千吨?74门炮?蒸汽明轮?”
般含放下咖啡杯,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海风,“考克斯少校你确认了吗?那些中国叛军,真的能造出这样的船。”
“是的,总督阁下。”考克斯站得笔直,说道:“上面的旗帜,颜色、字样我们已经与当地华人比对过了,就是‘光复’二字。”
布尔布隆转过头,看向般含,面容肃然:“我记得,我们之前的情报显示,他们只在马尾有一些中小型船坞,能建造几百吨的明轮炮艇和武装商船已经是极限。
两千吨的74炮战列舰……这需要成熟的设计、大型船台、足够的优质木材、熟练的工人,还有蒸汽机!
他们从哪里搞到这么大功率的蒸汽机?”
法国驻广州领事白罗尼摸着下巴猜测道:“也许……是从美国人或者别的什么人那里买的?
或者,是荷兰人走私给他们的?那群海上马车夫,为了钱,可是什么都能卖的。”
“不,”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摇了摇头,他比其他人更关注光复军的整体情况,“根据我们多方收集的情报,光复军,或者说他们自称的‘中华光复政权’,在福建建立了相当规模的现代工业。
福州机器局能生产步枪、火炮,甚至能仿制我们的阿姆斯特朗炮。
马尾造船厂在法国工程师离开后,依靠中国人自己竟然维持了下来,并且有了发展。
购买或俘获一艘旧船改装,或许能解释一艘船,但无法解释他们持续产出舰船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态度。”巴夏礼加重了语气,“他们敢于将这艘船派到广东前线,派到我们眼皮子底下。”
“这说明他们有相当的自信,不畏惧与我们发生海上冲突,或者至少认为,我们不会、或不敢在此时与其冲突。”
会议厅里一片沉默。
巴夏礼的话戳中了要害。
光复军展现出的,不仅仅是一艘船,而是一种能力和意志。
能力是建造和维护一支现代化海军的工业潜力,意志则是敢于挑战现有秩序的决心。
要知道,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
完全就是因为1857年克里米亚战争结束后,作为战争胜利一方的英法,以及作为失败一方的俄国,都暂且接受了欧洲的现状。
于是,他们开始尝试着在海外捞些好处,以弥补庞大的军费消耗。
自然而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东方——中国。
这,就是第二次鸦片战争最大的原因。
只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就这么一场在中国瓜分利益的战争,竟然延绵三年,而且中间出现了光复军这么一个变数。
原先,他们肆无忌惮,就是认为中国没有分量的海军,足够让他们在海上驰骋、肆意往来。
可如今,光复军驶出的这艘蒸汽风帆船,却将这一局面打破。
一艘两千吨排水量的风帆蒸汽船,对于英法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因为这虽然是主力战舰,但如今英法都开始装备铁甲舰了,“勇士”号在远东发挥的巨大威力,更是证明了铁甲舰的未来。
可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蒸汽船的问题。
这关乎海权,关乎他们曾经认为,没有反抗能力的落后国家。
竟然奇迹般的,有了反抗的本事,且步入了“文明国家”的行列。
而他们英法,所掌握的巨大优势,在光复军能够自主建造风帆蒸汽船而迅速缩水。
这种强烈的失落感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比难受。
般含的目光不由自主再次投向,考克斯所带来的那份日志上。
“少校,这份日志上说那艘舰船上载人不多,倒像是载物的船,这是怎么回事?”
“载物?”法国公使布尔布隆眉头一皱,立刻看向还站在这里的考克斯。
“对。没看到多少水手,甲板上的活动人员比正常配置少了一大半。而且吃水较深,所以我猜……可能是弹药补给之类。”考克斯如实道。
听完这名舰长的话,般含陷入了沉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里那些静静停泊的军舰。
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舟山,想起那个让皇家海军颜面尽失的四天四夜。
“这个时候进行后勤补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看样子,光复军是铁了心要攻打广州城了。”
布尔布隆点点头,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这一个月来,赖欲新的第三军先后拿下增城县、东莞县、新安县,以这三座县城为中心,向东、向北彻底扫清了广州东面和北面的所有阻碍。”
“现在又有了弹药补给……依我看,仅凭借广州城内的清国军队,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PS:沙鱼涌村,就是盐田,大鹏湾这里。香港、九龙,左边控扼珠江口,右边守住大鹏湾,地理位置直接锁住了广州府)
这话落下,众人左右相顾。
先前他们都是通过弹药武器将清军和民团武装起来,想着借清廷的手保住广州城。
但现在看来,这个愿景很难实现。
除非亲自下场。
但亲自下场的代价,意味着英法在远东的一连串筹划的崩盘。
北边的战事还没结束,南边再开一枪,就是两线作战。
般含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光复军所代表的中国人,不是他们以前面对过的那些“落后民族”。
能够自行生产蒸汽船,这件事本身就再次证明了光复军是一个有军事能力的、成体系的地方势力。
不管英国官方会根据自身需要选择何等的对外说法,在英国的认知标准中,军事能力直接与文明程度挂钩,双方呈正比关系。
对于一个“文明政府”所说的话,英国方面总是会比较重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为了联军北上作战顺利,也为了守住广州城,我们不能明面参加。”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与那位骆总督商议,让他以重金雇佣冒险者和退伍兵员,建立类似于上海‘长胜军’的部队。我们的军队以雇佣兵的形式,参加守城战。”
港督府内一众文武对视了几眼,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广州城城高水深,依靠珠江而建,西面完全是大后方,只有东面和北面来敌。
守两面的难度比四面低多了。
依照中国人的兵法,这是地利。
再加上英法的帮助——战术和武器,都能抹除光复军的优势,人数上也是占优,这就是人和了。
现如今就差一个天时。
七月份的广东,是高温时节,光复军从福建一路打过来,士兵疲惫,后勤吃紧,能攻多久?
只要过了八月,北边战局一定,英法联军腾出手来,光复军就彻底错失了拿下广州的机会。
这就是天时。
想到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自己这边,般含想不到自己输的理由。
他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忽然想起美国领事华若翰说过的那句话——“他们自信,且自强。”
他放下咖啡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自信?自强?
那就看看,在广州城下,谁笑到最后。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那几艘英国军舰静静地停泊着,米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的天际,乌云翻滚,像是要下雨了。
而在大鹏湾的方向,那艘挂着赤色旗帜的巨舰,正缓缓驶向沙鱼涌村的码头。
船上的江伟宸,此刻正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他的身后,是数百箱被油纸和木板层层封装的硅藻猛炸药。
“按照统帅的说法,这些黄色炸药,可是要炸翻整个世界的暴力武器啊!”
江伟宸,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