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需要准备,同时也需要一个借口。
尤其是对外战争。
历数过往,英法这些殖民者发动的每一场跨海远征,几乎都能找到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最常见的是“通商受阻”。
商人们的货物被扣押、关税被提高、口岸被封锁。
任何一个理由都能被伦敦的报纸渲染成“文明世界遭受的侮辱”,然后国会顺理成章地批准军费,舰队顺理成章地启航。
次之,是以个别传教士、侨民死亡为导火索。
要是这两个借口都找不到,那就直接用“文明开化”和“秩序维护”的意识形态进行包装。
欧洲列强自诩“文明国家”,将非西方主权国家污蔑为“半野蛮”或“未开化”。
宣称侵略是履行“文明开化的义务”、是在帮助落后地区建立“国际秩序”。
法国殖民越南时就以“传播文明”为自我标榜。
日本在明治维新后也是照搬的这套逻辑,发动甲午战争时同样宣称是“文明对野蛮的战争”。
美国吞并菲律宾时,亦以“教化落后民族”为遮羞布。
而如果是两个“文明”国家之间开战,或者一方决定直接撕破脸皮,那就会用更高一层的话术。
“保护势力范围”、“履行条约义务”、“维护地区安全”。
当然,还有大量的战争,是列强蓄谋已久,借口仅为形式走个过场。
但这一次,英法联军什么借口都没用。
他们没有递交宣战书,没有向议会申请授权,甚至没有给福州发出任何形式的最后通牒。
九月二十五日凌晨。
整支远征舰队,趁着夜色。
在严格的灯火管制下,一艘接一艘地驶出了黄浦江浑浊的江口。
他们的目标是福州,是台湾。
六天后。
十月一日,凌晨四点。
台湾,基隆港外海。
夜色尚未褪去,海天相接处只透出一线极淡的靛青。
那靛青太浅。
浅到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却足以让伫立在旗舰“勇士”号铁甲舰舰桥上的霍普将军,看清他面前那片海岸的轮廓。
基隆。
光复军的第二大造船基地,台北的门户。
情报显示,这里的岸防炮体系尚未完工。
三个预设炮位至今没有安装火炮,守军不过数千,且多为新编练的地方部队。
与重兵布防的福州马尾相比,这里是软肋。
是缝隙。
是大英帝国可以一拳砸进去,然后从内部撕裂整条台湾防线的那道缝隙。
霍普放下望远镜,灰色的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冷峻。
他的身后,“勇士”号铁甲舰的舰长克莱顿上校正低声与航海长核对潮汐表。
更远处,整支特遣舰队在黑暗中保持着绝对的静默。
那里有他安排的六艘蒸汽炮舰、十艘运兵船、四艘补给船。
整整三千两百名登陆部队。
它们像一群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泊在黎明前的海面上。
“将军,”勇士号舰长克莱顿合上手中的潮汐日志,声音平稳道,“凌晨五点十七分满潮。
登陆艇可以在五点四十分左右抵近礁石区,届时潮位最高,礁盘被水覆盖,艇底吃水不足的风险降到最低。
第一波登陆部队预计六点前踏上海滩。”
霍普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基隆港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舰桥的柚木扶手。
这敲击声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霍普不是一个容易不安的人。
他在皇家海军服役了三十二年,从见习士官一路走到远东舰队司令的位置。
他参与过不少的海外战争。
每一次,他面对的都是不同的敌人,但都具备共同的特性。
装备落后、指挥混乱、意志薄弱。
战胜这样的敌人,不需要天才,不需要运气,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执行既定战术。
所以,霍普,无往不胜。
大英帝国的海军,横行太平洋。
但基隆不是大沽口。
这里的守军,不是那些毫无意志力的清军。
“太安静了。”霍普忽然开口。
克莱顿舰长微微一怔:“将军?”
“按照情报,基隆港的防御体系至少存在三座主炮台,社寮岛上有一座,二沙湾和白米瓮各有一座,港道沿线另有若干小型炮位作为补充。”
“即便它们的火力逊色于我们,但这些炮台也足以覆盖整个登陆滩头。”
霍普的手指点在海图上,目光凝重:“可到了现在,他们一炮未发。”
“我们的侦察船三天前就已经在这片海域转悠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来。除非他们根本不想打。”
克莱顿眉头皱起,提出了一个可能:“司令,是不是他们炮手不太熟练,在等我们靠得更近?”
霍普沉默了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命令惊雷号和雷霆号,按预定方案展开。”
“在主力舰队进入岸炮射程前,压制社寮岛主炮台。”
“四十分钟,我要看到这座炮台变成废墟。然后,第一波登陆部队出发。”
社寮岛位于基隆港外围的独立岛屿,正横贯在港口中央。
要进入港口,就必须突破这座岛屿。
而霍普预定的登陆点,当然不会是社寮岛。
而是基隆港东岸的二沙湾。
那里水深条件较好,适合大型军舰靠近,且地势相对平缓,便于陆战队登陆。
有且只有一座具有威胁的炮台,也就是二沙湾炮台。
而二沙湾之上,就是大沙湾高地。
占据了这个高地,等于占据了整个基隆港东岸。
克莱顿舰长当然是知道这个计划的,他立刻遵从命令进行发号施令。
随后,舰桥上便响起了一连串短促的命令声。
信号兵爬上桅杆,用遮光信号灯向两侧的炮舰发出了第一道战斗指令。
蒸汽机的轰鸣声迅速由低沉转为尖锐,螺旋桨搅动着墨色的海水,两艘炮舰缓缓脱离编队,向着社寮岛的方向楔入。
炮舰惊雷号舰长麦克雷中校站在舰桥围栏边,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神情轻松。
年轻的水兵们在甲板上传递着炮弹,有人在大声调侃着炮术长的酒糟鼻。
所有人都很轻松,没有一点战前的凝重。
一名水兵从弹药库里抱着一枚炮弹爬上来,冲同伴咧着嘴笑道:“他们说这些中国人比北方的那些能打。
能打到哪儿去?他们有铁甲舰吗?他们有阿姆斯特朗炮吗?
他们恐怕连一艘像样的蒸汽船都造不出来吧,哈哈!”
一个爱尔兰裔炮手拍了拍炮管,跟着嚷道:“听说他们有炸药,能把石头炸飞几百码!
哈!怕不是装了中国烟花里的火药吧!”
甲板上传来哄笑声。
麦克雷没有笑。
他是参加过舟山海战的少数军官之一,亲眼见过那些“烟花”把皇家海军的登陆艇炸成碎片。
但他也没有出言制止。
在战前,任何对敌人实力的过分强调都会被士兵理解为对己方实力的怀疑。
一个被怀疑的指挥官,带不了兵。
“等打完了,这些小子就知道怕了。”
麦克雷趴在围栏上,突然压低声音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身旁的副官愣了一下:“长官,你刚刚说什么?”
麦克雷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方那道被晨雾笼罩的海岸线,神情凝重。
而后与雷霆号炮舰,投入到了对社寮岛炮台的拔除工作当中。
四十分钟后。
霍普站在舰桥上,隔着重重海雾,看到远方基隆港的方向突然腾起了两朵灰白色的烟云。
仿佛黎明提前在那个方向破了晓。
烟尘沿着山脊缓缓扩散开来,在无风的清晨凝成一座寂然不动的山。
几秒钟后,两声沉闷的爆炸声才越过海面,传进他的耳朵里。
是社寮岛方向的炮台。
“看样子,情况很顺利。”克莱顿走到了霍顿身边,语气轻松。
因为他们听得出,他们的阿姆斯特朗线膛炮在压着固定炮台在打!
不过这也不奇怪,社寮岛作为基隆港外独立的海岛,光复军不可能将有限的兵力驻扎在这里。
霍普微微吐出一口气,大手一挥,“全部主力舰,压进,以社寮岛作为前哨,按照预定计划,打掉二沙湾炮台,从二沙湾沙滩登陆,占领大沙湾制高点。”
他的大手一挥,勇士号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钢铁堡垒向前推进着。
在勇士号身后,是近百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浩浩荡荡!
历史上,在二十多年后,中法围绕着台湾进行了一场战争。
当时,法军就是以二沙湾作为登陆地点。
如今,这场战争提前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