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支先遣队,可是足足有三千两百多人。
且都是英军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不可能因为这一次伤亡,就放弃登陆作战。
在短暂的慌乱下,随着勇士号的逼近,和三艘风帆战列舰持续不断地炮声。
先遣队指挥佩里中校,立刻下达冲滩指令:
“所有人注意,登岸前不要再停留,不管水雷阵还有没有没清理的,立即冲岸!”
“注意水雷,礁石,上岸后,立刻寻找隐蔽点。”
精锐到底是精锐。
短暂的惊惧过后,各级士官们率先从混乱中恢复了指挥。
士官长们用靴子踢着士兵的屁股,连队的号手吹响了冲锋号。
那剩余的近三千人,像下饺子一般从登陆艇上跳下来,踩进齐腰深的海水里。
没有人再犹豫,没有人再看水下的影子。
有人在前面用身体趟水,有人推着前方的战友去试探未探明的水域。
就靠着这种人肉探雷的方式,一步一步迈过浅水区,爬上了沙滩。
但这中间,仍然有不少触发式水雷被引爆。
而每一次爆炸,都是十几条人命。
仅仅是十几米的距离,他们竟然用了十几分钟。
但很快,上岸的人就发现。
这里一个活人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
第一波登陆的A连连长哈里森上尉从齐腰深的海水中爬上沙滩,整个人伏在沙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敢抬头。
他的军服被海水浸透,靴子里灌满了沙子。
左臂衣袖被礁石划开一道口子,渗着血丝。
他顾不上去看伤口,脑袋贴在地面,双手死死握着恩菲尔德步枪,等待那颗他以为随时会飞过来的子弹。
那颗子弹没有来。
在舰炮的掩护弹幕之外,基隆港东侧的整片红滩,安静得不可思议。
没有号角,没有炮台之外的火炮反击,没有任何一处步兵战壕发出射击的命令。
什么都没有。
预想中至少一个营的守军一枪未放。
哈里森身后的士兵一个个攀上沙滩,蹲伏在水线附近,枪口向着棕榈林的方向乱瞄。
所有人都绷着最后一根神经,等待那一声枪响。
足足过了近十分钟。
哈里森才挥动佩剑,下达着命令:
“散开!搜查工事!!”
他需要找到哪怕一个活着的敌人,来确认弹药没有白打。
士兵们迅速散开,沿着陡坎后的防御工事和交通壕向港口侧翼推进。
掩体里空无一人。
散兵坑是空的,沙包是空的,连架在崖壁上的堑壕式哨棚也只剩下一个空板凳。
地上没有血迹,没有枪械残骸,也没有被舰炮炸出的尸体碎片。
只有整整齐齐摞在壕底的两排米袋。
哈里森用刺刀戳了戳那些麻袋,里面漏出来的确确实实是粮食,而不是炸药。
正面没有防御者。
背后的炮台却依然在开火。
哈里森蹲在沙包掩体之后,把摊在膝盖上的战术地图翻了个面。
他的手指沿着此前情报标注的防线节点向上推,直到停在二沙湾主炮台西侧的那条林间小径。
他好像明白了过来,敌人的防御从来就不在滩头。
滩头只是陷阱。
整个港口防御阵地是一个布好的口袋。
口袋的口子在这一岸,口袋里是礁石与水雷,口袋的绳结,在身后的炮台。
他们没有一艘运兵船能安安稳稳靠岸。
也没有一个登陆连能随心所欲向内陆穿插。
想到这一点,这些英国军官们愤怒了。
他们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这些中国人,肯定又是想重复舟山之战那般,利用地形优势,以及夜晚,对我们发动突袭。”
哈里森说出自己的判断,语气不善。
作为曾经参与过舟山之战的英军士兵,他对于那些“幽灵”恨之入骨。
佩里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他站在二沙湾炮台残破的石墙下,用望远镜扫视着前方的山脊线,语气冷静:
“这一点,霍普将军早就想到了。”
“不过这一次,可不是小打小闹。
基隆港是天然深水港,我们的舰队可以直接插入港口航道,为地面部队提供持续的火力掩护。”
“更何况——”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片遮天蔽日的舰队,“我们有一万五千人。”
“这个数字,足够把基隆的每一座山头翻一遍,不可能再给光复军任何夜袭的机会。”
一万五千人。
四艘蒸汽炮舰、六艘风帆战列舰、二十艘运兵船,以及七十多艘各类舰船。
这是一支足以攻下一座欧洲中型城市的兵力。
霍普的作战意图再明确不过。
就是要用绝对的火力和兵力优势,在日落之前拿下基隆港,然后利用夜间固防,彻底斩断光复军赖以制胜的夜战优势。
佩里把佩剑重新插入刀鞘,目光落在大沙湾高地上,森冷道:
“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这一整天,我们要直接杀入基隆城!”
“而第一步,先从这大沙湾高地开始。”
他召来传令兵,命令立刻用旗语通知主力舰队。
让舰炮向大沙湾方向延伸射击,对二沙湾炮台残余火力点和大沙湾高地进行全火力覆盖,掩护地面部队向高地推进。
霍普很快就收到了消息,他立刻命令舰队推进。
各船相继减慢了航速。
吃水浅的蒸汽炮舰冒险向岸边靠拢至极限位置,侧舷炮门全部打开,黑沉沉的炮管一尊接一尊瞄准大沙湾和二沙湾方向。
更远处的风帆战列舰则凭借自身吃水较深的优势稳稳地停在水道上,以侧舷的层层火力对高地组成一堵炮火封锁线。
此刻,天色大亮。
太阳已经跃出水面。
基隆港海面上,波光粼粼。
近百艘舰队,浩浩荡荡,烟囱喷出的煤烟在空中织成一道灰黑的幕帐,遮住了半边天。
而在这舰队的不远处。
两千八百多龙虾兵,也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也就在这一刻。
轰轰轰!
比先前更加猛烈的炮火,从山脊线后方炸响。
是杠子寮炮台的方向。
那几门一直被侦察报告标注为“尚未安装”的火炮,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火力。
炮弹带着尖啸掠过山谷,精准地砸向正在向二沙湾驶近的炮舰编队。
中段的一艘炮舰接连三发中弹,舰舷撕裂,炮位炸散,翻卷的甲板下顷刻间吐出黑烟。
但真正让霍普瞳孔收缩的,是大沙湾高地。
他已经足够靠近海岸。
此刻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那高地上突兀出现在了胸墙后方的火炮。
不是几门,是几十门。
密密麻麻,像一排突然从山体里长出来的钢铁长矛。
而且不是射实心弹的加农炮,是能发射开花弹的榴弹炮。
更要命的是,这些榴弹炮,并没有瞄准正在向大沙湾高地仰攻的佩里先遣队。
它们全部在对准海面上那些庞大的舰艇。
这些炮弹无一例外,全部在朝着英法联合舰队进行着猛烈射击。
军舰可不是步兵。
陆战之中,炮弹落点与人偏差几米,步兵还能靠卧倒和掩体逃过一劫。
可体积巨大的军舰,别说几米,就是十几米的落点偏差,依然能把炮弹砸在甲板上、桅杆上、舷侧水线上。
这正是岸防炮天生克制舰炮的原因。
舰炮打的是固定靶,岸炮打的也是固定靶,但岸炮的“靶子”比舰炮的“靶子”大得多。
而此时,英法联军的舰队为了给地面部队提供精准的火力掩护,不仅靠近了海岸,而且航速降到了最低。
一艘艘庞大的船体在基隆港的海面上几乎是静止的,像一排浮在水面上的靶子。
这是光复军炮兵等待了整整一夜的时刻。
从凌晨被舰炮压制,眼睁睁看着社寮岛炮台以及二沙湾炮台,被炸成废墟、躲在胸墙后挨打。
他们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轰轰轰。
在霍普的惊骇中,“勇士”号左舷数百码外,一艘千吨级的风帆驱逐舰被连续多枚炮弹命中。
这些炮弹有来自高地的开花弹,也有来自两公里外杠子寮炮台的实心弹。
仅仅是几分钟的工夫,那艘风帆舰,就千疮百孔了起来。
霍普目眦欲裂。
他终于明白,岸上那些守军为什么不在滩头开火。
他们在等。
等他的舰队在掩护登陆时被迫减速,等他的炮舰抵近到海岸,等他的舰艇把自身送到他们的岸炮射程之内。
先前一个小时的忍耐,挨打不还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但他的舰队已经无法回头了。
佩里先遣队已经冲上了沙滩,正沿着山谷向大沙湾高地仰攻。
此时如果舰队后撤,那两千八百人就会被丢弃在岸上,成为砧板上的肉。
佩里自然也发现了己方军舰被岸炮集中轰击的景象。
他蹲在二沙湾炮台废墟后,看着海面上此起彼伏的水柱和火光,脸色铁青。
但他此刻已经没办法顾及海上的事了。
都已经有了这么大的牺牲,舰艇的损失已经不能再去权衡。
二沙湾炮台好不容易被舰炮犁成了废铁,如果此刻不趁势拿下大沙湾高地,那么所有入港登陆的先期代价等于白付。
他与他的士兵将成为伏尸海面上的那些同袍的陪衬。
他的军事生涯将结束于此。
“向霍普将军发信号,舰队自由规避岸炮,步兵继续前进!”佩里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他转过身,面对着眼前那座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葱郁的山岭。
四十门榴弹炮?
光复军难不成在台湾还建了一个兵工厂不成?
出发前所有的情报评估都说台湾只有轻武器生产线,重型火炮的数量不会超过福州方向的一半。
可眼前这阵仗,光是高地上就藏了不下四十门。
他又哪里能知道,整个第二军,百分之八十的大炮全部被调集到了这里。
为的,就是今天。
虽然佩里满心疑虑,但他没有时间再想了。
他拔出佩剑,向山坡上一指。
“前进!”
军开始沿着二沙湾通往大沙湾高地的山谷小道向上推进。
哈里森连作为先锋,走在最前面。
他们保持着标准的前进队形,散兵在前,主力在后,每隔十分钟休息一分钟,保持体力。
山道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次生林,林中静得连鸟鸣声似乎都不可闻。
仿佛这座山里根本没有人,没有任何活物。
但,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仅仅是向上推进了不到四百码,转过一个山谷的拐角,佩里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自己好像被包围了。
密密麻麻的枪口从阴影中伸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山谷里这条狭窄的小道。
而后就是如同雨幕一般的枪声响起。
死亡,在此刻,笼罩住了这支先遣队。
哈里森以及他的先锋小队,瞬间中枪倒下了。
后方的佩里在惊慌逃窜中,甚至看到了一些士兵混杂在民装、猎户当中,显然是就地取材布设的伏兵。
那一刻他猛然意识到。
“中国人从来没打算把我们放进深山?”
他们选定的不是在山上分散击破、各个歼灭,而就在大沙湾这块高地之下。
在这树林最茂密、炮弹覆盖最难抵达的第一道山脊处打一个措手不及。
更重要的是。
眼前这片山坡上伏兵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他对基隆港的兵力评估。
这里竟然埋伏了不下于八千人的部队。
而这,正是沈玮庆的策略。
他根本就没有搞什么“诱敌深入”的复杂战术,他从一开始目标就极其明确:
就在大沙湾,就在这里。
把这个先遣队围了,吃掉,用一场干脆利落的歼灭战,告诉英国人。
台湾不是大沽口!
台湾甚至不是舟山!
舟山,只是告诉英国人不能来。
而台湾,却是告诉所有列强。
来到这,连走都走不了!
颤栗,恐惧,充斥着佩里的神经。
他在心中撕心裂肺地喊叫着:
“霍普将军,公使大人,你们的判断,全错了啊!”
(八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