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帅,英国人出现在台北方向,正在基隆进行抢滩登陆!”
余子安快步走进作战室,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神色严峻。
这个跟随石达开多年的政治部主任,平日里即便面对再大的压力也能保持沉稳。
但此刻,他的手都有些发抖了起来。
英国人和法国人,给予光复军的威胁,让大部分光复军人,即便是再克制,心中也难免有着一丝恐惧。
尤其是在这种事关整个势力存亡的时刻。
哪怕是余子安这位政治部主任,都不能例外。
这就是列强,几十年来给这片土地,给这个国家的百姓,留下的心理阴影。
而如今,却是要将这个阴影给彻底踩碎!
秦远心中冷然,面无表情地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简短的电文。
【凌晨四点。
英国舰队出现在基隆外海,炮击社寮岛】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东南沿海防御图。
基隆,此刻正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整间作战室里所有人的目光。
“竟然选择攻打台湾?”
秦远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太多意外。
在英法联军南下之初,他和参谋总部做过多次兵棋推演。
舟山、福州、泉州、厦门、广州,大陆沿岸的每一处重要港口,都是可能的攻击目标。
但推演来推演去,每一次的最优解,都指向同一个地点。
台湾。
在大陆沿岸,光复军部署了第三军、第四军、第五军,共计超过十万兵力。
各大港口关键位置,都修筑了密集的岸防炮阵地。
马尾的岸防体系经过一年多的加固,已经形成了纵深交叉火力网。
舟山更不用说,那是光复军海防的样板工程。
英法联军即便凭借舰炮优势强行压制岸防炮,登陆之后也要面对广袤的纵深。
除了个别孤立城市,极难对光复军造成实质性威胁。
但台湾不一样。
台湾孤悬海外。
海峡最窄处不过两百公里,但这两百公里的海水,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台北淡水、基隆、台中、台南、高雄这五个方向,处处可登,防不胜防。
更要命的是,台北地区是光复军仅次于福州的第二大工业重镇。
基隆的造船厂,台北的兵工厂,还有那些藏在山里的硫磺矿和炸药实验基地。
无烟火药的核心研发团队,目前就在台湾。
程学启的实验室设在台北山区的秘密基地里,那里储存着二代胶质炸药的全部配方数据和试制样品。
如果英国人拿下台北,哪怕只是短暂占领,后果也不堪设想。
也正是预料到这一点,秦远早就让沈玮庆以及怀荣、胡其相等人进行紧急布防。
只是可惜,时间还是太短了。
基隆港的防御体系,按原计划是要布置五座炮台的。
社寮岛一座,二沙湾一座,白米瓮一座,杠子寮一座,还有基隆港东侧高地上的一座。
五座炮台互为犄角,构成完整的火力网。
能把整个基隆港航道全部覆盖,任何闯入港口的敌舰,都将暴露在至少三座炮台的交叉火力之下。
但到现在为止,只完工了三座。
社寮岛上的那座还孤立在港外,补给困难,守军薄弱,被拔掉只是时间问题。
缺水泥,缺钢筋,缺重型火炮。
台湾的工业建设才刚刚起步,能挤出来的资源都优先给了兵工厂和造船厂。
炮台的事,只能往后排。
秦远收回思绪,看了眼怀表。
指针指向凌晨五点左右。
立刻追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余子安道:“大概半个小时之前,当时英国正在攻打社寮岛,基隆港海关关长发来急电。
按照时间推算,此时社寮岛应该已经沦陷了。”
秦远立刻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台湾的具体位置:“社寮岛不与本岛相连,第二军想要进行布防,也很难获得足够的补给。”
“让出社寮岛,是明智之举。”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作战室里的众人。
“接下来就看沈玮庆和第二军,如何打好这场反登陆战了。”
说着,秦远看了眼傅忠信道:“忠信,你是参谋总长,也带过前线部队,要是你来进行指挥,你会怎么打?”
傅忠信和其他参谋,也凑了过来,看着地图道:“英国最强的还是海军,想要在海上打败英军,凭借我们现阶段的实力,几乎不可能。”
“我们的蒸汽舰船总共只有那么十几艘,最大的‘震旦号’排水量还不到两千吨。英国人的‘勇士’号铁甲舰,一艘就顶我们整个舰队。”
“所以,要想打败英国人,必然要在陆地上进行歼灭。”
他说完停了停,手指点在基隆港东侧的二沙湾位置。
“不过,上次舟山之战,英法联军吃了一个大亏,这一次他们肯定不会轻易登陆。”
“就算登陆,也会先控制住制高点,设置好前沿阵地,然后用舰炮的持续火力掩护,一步步推进。”
“所以,”他微微沉吟:“在我军无法直接与舰炮对抗的前提下,前期只能佯退。”
“佯退?”余子安皱起眉头。
“对,佯退。”傅忠信解释道,“滩头不能守,守了就是活靶子。”
“让出第一道防线,把英国人放进来反而是最优解。”
“基隆港周围全是山地,狮子头岭、红淡山、月眉山,任何一座山控制住都能形成交叉火力。
把战场选在那里,利用山地打节节阻击战。”
“不过,”他话锋一转道:“霍普大概率也能想到这一点。在英国人的战术手册里,‘不追击溃敌’是入门课。
他不会轻易钻进山地的。
他更可能的选择是,拿下基隆港之后固守,把港口变成堡垒,然后用舰炮的射程优势反过来控制周围的海岸,甚至威胁台北。”
傅忠信说完,作战室里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就看,英法联军到底想打一场什么规模的战斗了。
是拿下基隆港之后就停下来,把它变成谈判桌上的筹码?
还是全面登陆、深入山地,彻底摧毁光复军在台湾的一切建设?
战略不同,战斗级别就不同。
如果只是前者,胡其相只需要守住台北,把英军堵在基隆港就够了。
但如果是后者。
那就意味着英法联军要在台湾打一场全面战争。
到那时,胡其相的三万六千人能不能顶得住,是一个未知数。
而大陆这边的援军能不能在英法舰队的封锁下渡过海峡,是另一个未知数。
余子安打破了沉默:“统帅,要给基隆港回电吗?”
“发!”秦远不容置疑道。
“第一,让基隆港海关与台北方面配合,立刻核实清楚此次英法联军作战的大致兵力,确认其参战部队的番号和配置位置。
第二,加强淡水、台中、台南各港的防御。
英国人擅长声东击西,我总觉得他们不可能只押一个方向。
舟山的教训,他们记得,我们也记得。”
“是。”余子安掏出笔飞快地记录着。
而后又听到秦远道:“另外,直接电令特战旅旅长沈玮庆,台北府府长怀荣,以及第二军军长胡其相,台湾岛有我光复军六百万军民,绝不容英法联军随意侵略。”
“同时,通告光复军全军将士,让各军严守各自阵地,防止任何可能的袭击。”
“英国人、法国人,这一战,是为了侵略我中国东南而来,是为了向我中国百姓输出鸦片,掠夺财富而来。”
“而我们,不仅是在为自己而战,更是在为东南四省六千五百万同胞而战。”
六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是上个月各省总督初步汇总上来的。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人口总数。
法国不过三千六百万,英国本土也不过两千九百万。
六千五百万人口所蕴含的生产力和战争潜力,足以抵得上任何一个欧洲大国。
只要渡过这一战。
只要打退英法联军,把东南四省完整地守住,光复军就不再只是一个割据政权了。
到那时,它将成为真正能问鼎中原,定鼎天下的势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
这一战,不光是光复军上下齐心协力,军备物资在光复军内疯狂调集运转。
清廷的湘军、淮军、太平军的李秀成、李世贤兄弟。
以及北方的无数玩家,都在高度地关注着这场战争。
这场战争,或将关系着无数人的选择。
——
此刻,在基隆,二沙湾炮台。
炮台长郭亮,带着人猫着身子,从堡垒后跑了出去。
他们只有几个人,逃出这里不难。
在他们的视野中,在勇士号巨炮的掩护下,那支二十艘蒸汽船组成的运兵船,开始逐步抢滩登陆。
而后就响起了一声惊天的爆炸。
郭亮一边撤退,一边露出笑容。
“这些洋鬼子,记吃不记打,只猜到了我们会在礁石、近海布置水雷,却不知道我们的预设的炸弹可以手动引爆。”
他们可是在这片海滩除了布置水雷外,还安放了大量的胶质炸药。
而这些胶质炸药,最大的功效,除了破坏力巨大外,就是防水。
这一点,英国人是怎么都不会预料到的。
而它也确实发挥了奇效。
那一声声巨响,直接穿透了整个黎明的海面。
让原本整齐有序,逐步登陆的英国舰队,瞬间慌乱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接二连三的爆炸。
这些爆炸声,让正在勇士号上观察的霍普,目眦欲裂。
他几乎是凭本能反应抓住了舰桥的扶手。
透过望远镜,亲眼看着队列最右侧的那艘登陆艇,一步步解体。
霍普一眼认出,那是“黑天鹅”号运兵船上放下的一号艇。
艇上搭载着海军陆战队第三营B连的四十名士兵。
霍普不知道那枚水雷是怎么触发的。
也许是艇底碰到了什么,也许是光复军在上面拉了绊发引线,也许他们等的就是这艘最大、最重、人员最密集的艇。
他只知道,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那艘登陆艇的艇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抬了起来。
艇首高高扬起,然后从中间断裂开来。
火焰从断裂处喷涌而出,不是黑火药那种带着大量白烟的橙色火焰。
是刺目的黄光,裹挟着灰黑色的浓烟,一瞬间就把整个艇首吞没了。
那光太亮,亮到所有下意识看过去的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紧接着,他就亲眼看到在滚滚的浓烟和火焰中,破碎的艇壳四分五裂,木屑和铁片向四面八方喷射。
船上的四十名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冲击波掀飞出去,他们的身体像布娃娃一样被抛上半空,又重重砸落海面。
二十码外的另一艘登陆艇被冲击波掀得剧烈摇晃,两个坐在艇舷上的士兵直接被震落水中。
后面的运兵船上,水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吓得瘫软在甲板上。
“这就是炸倒了广东城墙的黄色炸药吗?”
“这就是光复军的秘密武器?”
“这些黄色炸药,竟然能在水下引爆?”
霍普难以置信。
在他注视的方向,这支先遣队,已经彻底乱了。
————
“水雷,有光复军的水雷!!”
运兵船上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
海面还在翻涌。
一号艇残存的碎片漂浮在燃烧的柴油和人体残骸之间,海面上漂满了军帽、断裂的桨片和仍在燃烧的船壳。
惨叫声、嘶吼声、落水者在冰冷海水里挣扎时发出的噗通声。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把黎明的宁静撕得粉碎。
但水雷不止一枚。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枚水雷在登陆艇编队左翼炸响。
伴随着一道黄光,一艘登陆艇的尾部被直接撕开一个大洞。
海水瞬间涌入,艇身迅速下沉。
艇上的士兵纷纷跳海逃生,但他们身上背着沉重的弹药和装备,很多人在入水的瞬间就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三枚。
第四枚,第五枚。
整个登陆编队彻底乱套了。
麦克雷中校站在“惊雷”号的舰桥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身边那些原本还在嘲笑“中国烟花”的年轻水兵们,此刻再也笑不出来了。
“水雷……”一名炮手扒着舷墙,声音在发抖,“我们不是排查过了吗?”
“为什么还会有水雷,而且这爆炸的威力,真的就只是水雷吗?”
“光复军哪来的这种高烈度火药?”
没有人回答他。
甲板上除了伤员跌倒在甲板上的呻吟声,沉寂如死。
麦克雷盯着海面上那道逐渐消散的水柱轮廓,久久没有开口。
他原本以为,等打完这场仗,他麾下的那些士兵们会对战争感到恐惧。
会对与光复军作战,感到恐惧。
但此时,他发现自己也并非例外。
他也怕了。
因为这种水雷的威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东方战场的全部认知。
而在登陆艇编队的正中央,先遣队的指挥佩里中校,竭力的控制着混乱。
“散开,都散开。”
“不要靠近礁石区,不要靠近礁石区!!”
此刻,距离日出的最后时刻,还有不到十分钟。
而大英帝国的海军陆战队刚刚在基隆港外,留下了二百二十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