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沿海的居民区都撤了没有?”
问话的人叫任方,警卫一团的团指导员。
他站在长乐县的城墙上,看着不断从东面涌过来的百姓,心中沉重。
他身后站着的是长乐县县长陈绍年,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制服,这是如今公职人员常见的达开装。
他是前年的公考生,在乡公所干过文书、副乡长,一步一步提上来的,今年年初才被正式任命为长乐县县长。
上任不到三个月,就撞上了这场战争。
“撤是撤了。”陈绍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说实话,时间太紧了。”
“从上个星期行政部下达动员令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七天。”
“七天要把四个沿海镇、二十几个村子的百姓全部迁走。”
“任指导员,这难度太大了,还有些老人家死活不肯走,抱着门框哭,说宁肯死在自己家的房子里。”
任方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陈绍年说的是谁。
梅花镇、文岭镇、松下港、江田镇,这四个镇都是沿海大镇,人口加起来好几万。
其中梅花镇和文岭镇位于闽江口南岸,有两条天然水道直通闽江,自古以来就是长乐渔业和福州沟通东海的深水港。
正因为如此,那里也是光复军岸防炮布设最密集的区域。
克虏伯后膛炮和从清军水师缴获来的旧式前装炮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构成了一道火力封锁带。
但江田镇和松下港不一样。
这两个地方位于长乐县南部,远离闽江口,岸防炮数量少得可怜,仅有几门老旧的前装滑膛炮架在临时修筑的土垒上聊胜于无。
更麻烦的是,江田镇以南有一段绵延十几里的开阔沙滩。
沙质细软,潮差适中,很适合登陆。
且沙滩后方是成片的木麻黄防风林,再往后就是平坦的冲积平原,向内陆延伸数里才逐渐过渡为起伏的丘陵。
简而言之,这片沙滩无险可守。
可他们的兵力又有限。
整个警卫师满编一万五千人,六个步兵团加一个炮兵团。
听起来不算少,但要防守从连江到长乐的整条福州海岸线,这点兵力撒下去就像一把盐撒进一大锅水里,眨眼就化得看不见了。
福州城内必须留驻最少两个团维持基本城防和统帅府的安全,马尾工业区驻扎一个团。
连江定海湾方向也布防了一个团,守住定海湾沙滩以及铁路线。
剩下的一个机动团,被部署在营前-浮峰山一线。
这个机动团作为长乐方向的预备队存在,控扼长乐方向以及闽江方向通往福州马尾的水陆两路。
炮兵团则全部集中在闽江口,配合岸防炮部队封锁那条最危险的水道。
所以,江田镇方向,实际上只有一个警卫一团的兵力。
一个团,两千多人,要守住从江田到松下港的整片海滩。
何其难也!
所以,在布防之初,光复军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让长乐沿海城镇的居民向内陆地区后撤。
撤到福清最好,那里已经安排了临时安置点和储备粮。
光复军自诩是百姓的军队,就不可能在与敌国军队交战期间,弃百姓于不顾。
“上头说了,这些暂时离开的百姓,等仗打完了,土地还是他们的,房子还是他们的。”
陈绍年叹了口气,继续道:“可任指导员,你是不知道,有些大族,尤其是那些族里有祠堂的,祖坟埋在当地的,他们就是不相信。”
“他们说清廷当年也这么说,结果呢?”
“迁界禁海,一迁就是二十年,多少人死在路上,多少人的田被充了公,多少人到死都没能回到自己的祖屋。”
任方没有接话。
说到底,这还是清廷当年为了对付郑成功,给福建沿海百姓留下了莫大的心理阴影。
哪怕两百年过去了,这件事依然活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集体记忆里。
现在光复军又要他们迁,即便理由完全不同,即便只是暂时的,恐惧和抗拒也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尽力劝导吧。”
任方叹了口气:“我会发电报让政治部和宣传队的人来咱们长乐这继续做工作。”
“陈县长,麻烦你再跑一趟。看看内陆那边的粮食和居住地安排得怎么样了。”
“不能让百姓内迁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饭都吃不饱。”
陈绍年笑着打了个包票:“这一点任指导员放心。各乡公所都积极配合,而且咱们长乐连着两年丰收,储备粮早就备着了。饿不着百姓。”
任方点点头,与陈绍年告别后转身往团驻地的方向赶。
警卫一团的团指挥部就设在江田镇不远处的南阳山上一座旧祠堂内。
但他还没走到南阳山下,军队调动的动静就让他警觉了起来。
山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在树丛间奔跑,远处隐约传来号手调试号角的声音。
任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团部赶。
“出什么事了?”他抓住一名从身边跑过的战士问道。
那名战士看清是指导员,立刻站住了脚,喘着粗气敬了个礼:“指导员!你终于回来了!”
“参谋总部刚发来急电,今天凌晨打基隆的全是英国人,法国人的主力没去台湾,随时可能在福州方向登陆!让咱们做好战斗准备!”
任方的心猛地一沉。
“团长呢?”
“团长刚才派了侦察连的人,往四镇沿海摸过去,想确认有没有法国人登陆的迹象。”战士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可咱们的人还没走出去多远,江田镇的电报就先到了。”
“法国人,从江田镇南边的沙滩上来了!”
果然是江田镇。
任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条绵延十几里的开阔沙滩。
法国人选这里登陆,也就意味着他们要舍弃一切海上支援。
用纯粹的陆军从这片沙滩上杀进来,一路向北,直插福州和马尾。
只是这个策略,未免也太轻视他们这些驻防在长乐的守军了。
任方二话不说,带着警卫员就往团指挥部的方向奔去。
祠堂的门大敞着,里面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参谋们围着桌上的地图争论着,报务员的手指在电报机上飞快地敲打。
团长罗向荣站在地图前,两手撑着桌沿,目光一片凝重。
罗向荣是老广西了。
金田起义那一年他才十六岁,跟着石达开从广西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湖北。
天京事变后又跟着石达开一路西征、南下,直到在福建站稳脚跟。
他身上有三处刀伤、两处枪伤,打完台湾后,才被调来组建警卫师。
要说哪支部队对秦远最忠诚,这支由老兵和新兵混编的警卫师肯定会出现在最前头。
“团长!”任方跨进门槛。
罗向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立刻道:“指导员,你可算回来了,知道消息了吗?”
任方点点头:“知道,法国人,从江田镇上来了。”
罗向荣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道:“侦察连回来的消息,天黑之前就已经在登陆了,我们的人摸到滩头附近时,第一波已经上了岸,少说也有三四千人。后面还在陆续增加。”
“三四千人?那至少是一个旅的规模。”任方走到地图前,快速扫了一眼地形,“江田镇到南阳山,直线距离不到十里。他们要打福州,就必须从我们这里过去。”
“我知道。”罗向荣直起身,“我已经让人在南阳山主阵地布置防御了。但咱们只有一个团,两千多人。法国人至少有一个旅,装备和火力都比我们强。”
任方道:“傅总长知道了吗?”
“已经发电报了。他亲自带队,从福州带了两个团过来了,营口那边的机动团也会见机行事。”罗向荣沉声道,“但他需要时间。最快的增援也要明天中午才能赶到。在那之前我们得顶住。”
“至少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
任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他站直了身体,以一种平静得出奇的语气道:
“那就顶住。”
罗向荣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来得突然,转瞬即逝。
两人都很清楚,两千人,顶住一个旅,甚至一个师的法国陆军,会付出什么代价。
这是他们的职责,但也可能是他们命运的终点。
罗向荣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从腰间抽出配枪,大步走出了祠堂。
与此同时,江田镇沿海,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沙滩上,法国远征军第一波登陆部队正在迅速向内陆推进。
夏尔内站在一片刚刚被征用为临时指挥所的废弃民居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阴沉地扫视着周围的村庄。
这些村庄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门是锁着的,窗户是封死的,院子里的鸡笼敞开着,鸡早已不知去向。
灶台上的锅被带走了,水缸里的水被舀干了,连挂在屋檐下的干辣椒都被摘得一干二净。
只有几条被遗弃的瘦狗在巷子里乱窜,对着这些穿着深蓝色军服的陌生人狂吠。
他已经派人逐一搜查了附近几个村子。
结果一样。
没人,没粮,没有向导。
夏尔内不得不承认,他被困住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上岸后迅速抓一批当地百姓作为向导和苦力,然后利用这些人力以最快速度向内陆推进。
在光复军福州主力反应过来之前越过南阳山,直插马尾。
但现在,这个计划从第一步开始就落了空。
他不明白光复军是怎么做到的。
即便英国人在舟山早已领教过光复军的坚壁清野,但他仍无法理解。
一个统治这片土地不过两年的政权,究竟是如何在短短不到十天内,把整条海岸线几十个村庄的数万居民全部迁走。
这需要怎样的组织力?需要多少基层人员?
这需要掌握多少关于每一个村子、每一户人口的登记册,才能在第一时间精确算出一村一姓的迁徙路线?
这根本不像一个地方叛乱政权能办到的事。
更麻烦的是,没有百姓就找不到向导,没有向导就只能依靠并不精确的海图去辨认通往福州的道路。
长乐不大,但这里是丘陵与平原交错的地带,纵横交错的田埂、灌溉渠、甘蔗林和木麻黄防风林。
他们现在手上,只有一份由商人和传教士绘制的地图。
靠着这份错漏百出的地图走到福州?走到马尾?
夏尔内有些头大。
不过他也安排了后手。
这次除了登陆的一万三千人外,他还安排了两千人乘坐舰船前往梅花镇一线。
伺机强闯梅花水道,乌猪水道,直抵闽江内河流域,威慑马尾。
但如今,他的队伍,行进没多久,就迷路了。
其后,他们很快就遭受到了零零散散的袭击。
从人数和武器来看,那不是什么主力部队,顶多一两百人。
但这种袭击不胜其烦。
不过夏尔内对于这种袭击却是露出了喜色。
遇到了光复军,就证明他们走的路是对的。
他也不着急了。
一边派人往海岸线四周探查,寻找可能留下的百姓,一边让人就地安营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