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上,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些人家。
那些没走的大族,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光复军与外国人打仗,与他们无关。
直到这些洋鬼子,到了他们面前,他们才悔之晚矣。
不想来的,要么被刺刀捅死,要么就是吃了枪子。
为了断绝这些人的异心,法国人直接一把大火少了他们的屋子祠堂。
在死亡的恐惧下。
一些人只能变成向导。
火势在蔓延,将黑夜映得通红。
法国人在北方彻底烂了军纪,到了南方也不忘烧杀抢掠!
与此同时,南阳山上,警卫一团趁着这一晚上的空隙,抓紧巩固山上的防线。
到了清晨。
罗向荣趴在战壕的胸墙上,望远镜紧贴着眼前,看着山脚下那片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的蓝色阵列。
雾是福建沿海冬日清晨的常客,薄纱般笼罩着山丘、田野和远处的海面。
但此刻,这片本该宁静的雾气中,透出的是森然的杀意。
“这些法国人还真有一手。”罗向荣低声骂了一句。
望远镜里,法军的展开堪称教科书级别。
尽管前一夜被游击骚扰折腾得够呛,尽管在陌生地形中摸索前进,这支军队依然保持着令人吃惊的纪律性和战术素养。
三个步兵营以品字形展开,每个营又分成前后两线。
前为散兵线,后为密集纵队。
在两翼,四门拿破仑12磅野战炮已经卸下炮车,炮手们正忙碌地构筑简易炮位。
更远处,还有几门更轻便的山炮正在从驮马上卸下。
最让罗向荣心惊的,是法军散兵线的战术动作。
那些穿着深蓝色军服、头戴筒形军帽的士兵,并非像清军那样一窝蜂地往前冲,也不是像英军那样排成整齐的线列。
他们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
一人前进,两人掩护;到达掩体后,再换另一人前进。
每一步都贴着地形的起伏,充分利用每一道田埂、每一丛灌木、每一处土包。
“六百米……五百五十米……”罗向荣身边的观测手压低声音报着距离。
这个距离,还在恩菲尔德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外,但法军散兵线已经停下了。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呜——”
尖利的呼啸声划破晨雾。
轰!轰!轰!
法军炮位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炮弹拖着白烟,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精准地砸向南阳山半山腰的光复军前沿阵地。
泥土、石块、木屑冲天而起。
罗向荣感到身下的地面在震动,泥土簌簌地落进他的衣领。
“炮击!隐蔽!”
嘶吼声在战壕中回荡。
但法军的炮击并不密集。
四门拿破仑炮,每分钟只能打两到三轮。
可每一轮都打得很准,显然是经过了昨夜或今晨的侦察测算。
更重要的是,炮击并非漫无目的。
第一轮炮弹全部落在光复军阵地前沿五十到一百米处,炸出一排弹坑。
第二轮则向后延伸,落在阵地后方,封锁可能的撤退路线。
“他们在标定射界……”罗向荣脑中闪过军校里讲过的内容,心头一沉。
果然,第三轮炮击来了。
这一次,炮弹直接砸进了战壕。
轰隆!
左翼传来一声巨响,夹杂着人的惨叫。
一段战壕被直接命中,泥沙混合着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医护兵!左翼需要医护兵!”
“三连长阵亡了!”
混乱的喊叫声中,法军的散兵线动了。
在炮火的掩护下,那些蓝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上山坡。
他们不再隐蔽,而是直起身,端着步枪,以散兵线快速向山上推进。
“四百米!”观测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稳住!等命令!”罗向荣死死攥着望远镜。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这个距离,米涅步枪已经能打了,但精度不够。
光复军装备的1858型步枪有效射程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但罗向荣还在等。
“二百八十米……二百五十米!”
“打!”
罗向荣猛地挥下手。
砰砰砰砰砰!
阵地上瞬间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白烟从战壕的射击孔、胸墙后喷涌而出,子弹如雨点般泼向山坡。
冲在最前面的法军士兵顿时倒下了十几个。
但后面的士兵立刻趴下,或者找到掩体,开始还击。
他们的还击极有章法。
更可怕的是法军的射击精度。
罗向亲眼看到,一个趴在胸墙后的光复军士兵刚冒头开了一枪,下一刻就被一枚子弹精准地命中额头,整个人向后仰倒。
但混乱才刚刚开始。
法军的炮击又变了。
这一次,炮弹不再轰击前沿,而是越过散兵线,砸向光复军阵地纵深。
而那里正是指挥所、预备队、弹药存放点的位置。
轰!轰!
又一枚炮弹落在不远处的战壕里,爆炸的气浪掀飞了两个士兵。
罗向荣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泥土劈头盖脸砸了他一身。
他晃了晃脑袋,吐掉嘴里的沙土,重新举起望远镜。
山坡上,法军的散兵线已经推进到一百五十米内。
这个距离,光复军的1858型步枪可以发挥最大威力了。
但光复军的士兵们却被法军的精准火力压得几乎抬不起头。
一冒头,就可能被冷枪点名。
不冒头,法军就继续逼近。
“他娘的……”罗向荣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从1853年跟着翼王起事,从广西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湖北,天京事变后一路西征、南下,在福建站稳脚跟。
七年了,打了大小几十仗。
打清军,打团练,打地方武装,甚至跟小股英军交过手。
可从来没有哪一仗,打得这么憋屈。
清军人数再多,也是一窝蜂冲上来,排枪齐射,然后白刃冲锋。
战术呆板,指挥僵化。
团练和地方武装更不用说,乌合之众,一冲就散。
可眼前这些法国人……
他们人不多,这一个波次进攻的,看规模也就一个营,四五百人。
但他们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步步为营。
他们的散兵线稀疏却有效,每个人都在寻找掩体,每个人都在观察、瞄准、射击。
他们的炮火不算猛烈,但每一轮都打在要害上,步炮协同得就像一个人指挥自己的左右手。
他们的狙击手专门点名军官和火力点,几轮对射下来,一连三个排长、五个班长倒下了。
这仗,怎么打?
“团长!左翼顶不住了!”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指挥所,满脸是血,“法国人摸到五十米内了!二连长请求增援!”
罗向荣猛地站起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要是连头都冒不出来,阵地迟早要被一点点啃掉。
他抓起靠在墙边的德莱赛步枪,咔嚓一声拉开枪栓,检查弹膛,然后重新推上。
“传令兵!”
“到!”
“告诉各连,上刺刀!等法国人冲到三十米内,听我号令,全员反冲锋!”
“是!”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战壕里响起一片咔嚓咔嚓的金属摩擦声——士兵们从腰间的刺刀鞘中抽出刺刀,卡上枪口。
罗向荣爬回观察位,死死盯着山下。
法军已经推进到一百米内。
八十米。
六十米。
他们的散兵线开始收紧,士兵们从匍匐转为半蹲,准备最后冲锋。
罗向荣能清楚看到那些年轻而冷漠的面孔,看到他们深蓝色军服上沾着的泥土,看到刺刀在晨光中反射的寒光。
四十米。
“准备——”罗向荣举起左手。
阵地上,所有还能动的士兵都握紧了步枪,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张拉满的弓。
三十米!
“兄弟们!”罗向荣猛地站起,左手狠狠劈下,“在咱们身后,可就是福州城!是翼王殿下!是我们的光复军统帅!”
他的吼声在爆炸的间隙中炸响:
“不能再让这些洋鬼子前进了!”
“给我——”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