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上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声浪,压过了枪炮的轰鸣。
几乎在同一瞬间,整条战壕里跃出数百个灰色的身影。
罗向荣冲在最前面。
他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弓着腰,以之字形路线向山坡下冲刺。
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打在地上溅起一溜烟尘。
三十米的距离,对冲锋的步兵来说,不过是几秒钟的事。
法军显然没料到光复军会在这个时候发起反冲锋。
他们的散兵线还在为最后冲击调整队形,许多士兵刚刚从掩体后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列成密集阵型。
“稳住!列队!上刺刀!”
法军军官的法语吼声在山坡上响起。
但已经晚了。
第一波光复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撞进了法军的散兵线。
刺刀捅进肉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枪托砸碎骨头的咔嚓声,濒死的惨叫,愤怒的吼叫,瞬间混成一团。
罗向荣一个突刺,刺刀捅穿了一个法军少尉的胸膛。
他来不及拔刀,直接松开步枪,从腰间抽出左轮手枪,对着另一个举枪瞄准的法军士兵扣动扳机。
砰!
那士兵仰面倒下。
罗向荣看都不看,继续向前冲。
他身后的士兵如狼似虎,以三人为一组,背靠背互相掩护,在法军散兵线中撕开一道道口子。
这是光复军从无数次血战中总结出的白刃战战术。
不追求个人武勇,而是以小团体配合,互相掩护侧翼,专攻敌人薄弱处。
法军士兵的单兵素质极高,刺术精湛。
但他们的三人小组在混战中被打散,各自为战,很快就被数量占优的光复军分割包围。
一个法军上士背靠着一块岩石,刺刀接连挑翻两个冲上来的光复军士兵。
但第三个从侧面扑来,一刀捅进他的肋下。
“为了法兰西!”上士怒吼着,反手一刺刀扎进袭击者的肩膀,两人一起倒下。
这样的场景在山坡上处处上演。
白刃战是最残酷的厮杀,没有技巧,只有本能。
刺刀捅进拔出,带出一蓬蓬鲜血。
枪托砸在头盔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有人滚在一起,用拳头、用牙齿、用石头,疯狂地攻击对方。
法军后方的炮兵阵地上,军官急得跳脚。
“停火!停火!会误伤自己人!”
炮击停止了。
而这就是罗向荣的目的。
最大化降低法军炮兵的战果,用近身战发挥出他们光复军的实力。
但步枪的对射还在继续。
双方士兵混杂在一起,很多时候根本无法分清敌我。
有人刚捅倒一个敌人,就被侧面的冷枪放倒。
有人从血泊中爬起,捡起地上的步枪继续战斗。
罗向荣的左轮打空了,他随手捡起一支恩菲尔德步枪,挺着刺刀继续向前。
他的军服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左臂被刺刀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
冲!
继续冲!
把这些法国佬赶下山!
“团长!小心!”
身后传来警卫员的吼声。
罗向荣下意识向左侧扑倒。
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他背上划开一道血口。
他在地上翻滚半圈,看到一个法军中尉端着刺刀向他扑来。
那中尉满脸是血,眼神疯狂,显然已经杀红了眼。
罗向荣来不及起身,直接抬起右腿,一脚踹在那中尉的膝盖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
中尉惨叫着倒下,罗向荣翻身扑上,夺过他手中的步枪,倒转枪托,狠狠砸下。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张脸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喘着粗气爬起来,环顾四周。
山坡上,厮杀还在继续,但法军的散兵线已经被彻底冲垮。
残存的法军士兵开始向山下溃退,光复军士兵则追在后面,用刺刀、用枪托、用一切能用的武器攻击。
赢了?
不,还没有。
罗向荣看向山脚下。
那里,法军的第二线预备队已经列好了阵型。
三个完整的步兵连,排成整齐的横队,刺刀如林,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更远处,法军的炮兵正在重新调整射击诸元。
“撤退!撤回阵地!”罗向荣嘶声大吼。
号手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光复军士兵们如潮水般退回战壕,拖着伤员,捡起还能用的武器。
法军没有追击。
他们默默地看着光复军退去,然后派出担架队,开始打扫战场,收容伤员和尸体。
山坡上,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
其中近两百是法军的,一百多是光复军的。
一比二的交换比,看似光复军占了便宜。
但罗向荣知道,这便宜占不了多久。
他清点人数,刚才那波反冲锋,一团伤亡超过四百人,其中阵亡和重伤的就有两百多。
而法军仅仅损失了一个前锋营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弹药消耗巨大。
光复军现如今的兵工厂要供应二十万人的大军。
再加上英国对于硝石等原料的严禁输入政策。
他们每个团都只能分配到一定额度旳弹药。
“团长,弹药不多了。”军需官满脸愁容地汇报,“刚才那波反击,打掉了将近三成的储备。照这个打法,最多再撑两轮。”
罗向荣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战壕边,看着山脚下那些正在重新整队的蓝色身影。
法军没有因为一次受挫就撤退。相反,他们正在调整部署,更多的部队从后方开上来,更多的火炮被推向前沿。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晨雾散尽。
南阳山清晰地暴露在阳光下,也暴露在法军的炮口下。
“傅总长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罗向荣问。
“最快也要下午。”参谋低声回答,“而且……傅总长电报里说,他带来的两个团,要在营前一带布防,防止法军从侧翼迂回。能直接增援我们的,可能只有一个营。”
一个营,五百人。
杯水车薪。
罗向荣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怀表。
打开表盖,里面是他妻子和女儿的画像。
这还是去年他专门找人画的,那时女儿才三岁。
他看了一眼,合上表盖,揣回怀里。
“传令各连,清点人数,整补弹药,加固工事。”
“法国人下一波进攻,很快就会来。”
“这一次……”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撤退命令。每个人,战至最后一弹,最后一息。”
“南阳山在,我们在。”
“南阳山丢,我们死。”
战壕里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低声哼唱。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整条战壕都响起了那首光复军每个士兵都会唱的军歌: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声音起初很低,渐渐汇成一股洪流,在南阳山上空回荡。
山脚下,法军阵中。
夏尔内将军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刚才那波反冲锋,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中国士兵的悍勇,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们明明在火力、战术、训练上全面落后,却能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把法军一个精锐营的进攻打退。
“将军,第二波进攻已经准备就绪。”副官上前汇报。
夏尔内看了看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