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从第一波进攻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按照计划,他应该在中午之前拿下南阳山,下午向福州方向推进。
但现在……
“命令炮兵,集中全部火力,轰击敌军主阵地。炮击延伸后,第二步兵团全员压上。”
夏尔内的声音冰冷:
“我不希望看到第三次进攻。”
“是!”
副官转身去传达命令。
夏尔内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那座并不高,却异常险峻的山头。
山头上,隐隐有歌声传来。
他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出那歌声中的决绝。
“有意思。”夏尔内喃喃自语。
他想起出征前,葛罗公使的话。
“要让他们明白,想成为法兰西的‘合作者’,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资格吗?
夏尔内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用炮火和刺刀,来检验一下吧。
“开炮。”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下一秒,法军所有火炮齐声怒吼。
南阳山,再次被硝烟笼罩。
……
傅忠信带着两个团星夜兼程赶到浮峰山时,预想中的枪炮声并没有响起。
浮峰山静得出奇。
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和远处闽江隐约的水流声。
“什么情况?”傅忠信勒住马缰,眉头紧锁,“法国人没来?”
警卫二团团长陈大勇从临时指挥所里匆匆跑出来,脸色比身后的夜色还要沉:“傅总长!你们可算来了!”
“法国人呢?”傅忠信翻身下马,马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在江田镇那边,南阳山一带。”
陈大勇喘着粗气,语速极快:“我们接到的最后消息是,法国主力一万三千多人从江田镇南沙滩登陆。”
“另一支舰队在梅花镇外海游弋,随时可能强闯梅花水道。”
“所以我们不敢动,必须守死浮峰山-营前一线,防止他们水陆并进直扑马尾。”
傅忠信的心沉了下去。
英法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
不光是在南北同时施压。
英国人在基隆,法国人在长乐,中间再放一支分舰队扼住闽江口,这是明明白白的钳形攻势。
更棘手的是,梅花镇是长乐沿海岸防炮最密集的区域之一,法军虽然没能在正面突破,但他们停在那里不走,就足以让驻扎在鹤上镇的警卫二团不敢妄动。
而他原本的计划,是率两个团与二团在浮峰山会合,以三个团近六千人的兵力,依托地形阻击法军。
可现在……
一万三千人的法国陆军,以及一支成规模的舰队在闽江口附近徘徊。
这点人,怎么都不够。
而面对这一万三千人,一团竟然还能在南阳山进行阻击。
傅忠信连忙追问:
“南阳山那边怎么样了?一团现在情况怎么样?”
陈大勇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这个从广西就跟出来的老兵,眼眶突然红了。
“说!”傅忠信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一团长罗向荣……战死了。”陈大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天早上九点多,法国人发动总攻。罗团长带着最后能动的两百多人发起反冲锋,和法军拼刺刀……没回来。”
傅忠信的手僵在半空。
罗向荣。
那个十六岁就跟着翼王从金田杀出来的老兄弟。
那个身上有五处伤疤、打完台湾后拍着胸脯说“让我去带新兵,我给统帅带出一支铁军”的汉子。
“任方呢,他现在在哪?”傅忠信再次追问。
“任指导员本来要死守南阳山,被我们一营的人硬拖下来了。”旁边一个缠着绷带的年轻人开口。
他是一营指导员,刚从南阳山撤回来报信。
“一营长还在任指导员身边,带着剩下的人沿途袭扰,拖慢法军推进速度。”
“他们让我赶回来报信,法国人已经在古槐镇休整,最多两个小时就会向首占镇推进。首占镇一过,就是咱们浮峰山了。”
“一团……还剩多少人?”傅忠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指导员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赶到时,阵地上能动的……不到两百。”
“全团两千一百四十七人,战死一千三百多,重伤四百多,轻伤能走的……不到四百。”
百分之八十的伤亡率。
傅忠信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身旁的马鞍才站稳。
两千人,硬抗一万三千法军十二小时,一步不退。
这哪是伤亡率啊!
这是将整支部队打光了,打没了。
从建制到骨干,几乎全填在了那座并不高的南阳山上。
“法国人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们伤亡多少?”
“我们粗略清点过战场。”警卫二团一营指导员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法军在南阳山至少丢下了一千两百具尸体,受伤的应该更多。但……他们人太多了,死了一个营,还有十个营。”
近乎一比一的交换比。
在火力、战术、训练全面落后的情况下,用血肉之躯换来的交换比。
傅忠信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他想起了在军校上课时,德国教官冯·施密特说的话:“现代战争不再是个人勇武的比拼,而是体系对体系的对抗。”
“炮兵、步兵、骑兵、工兵、后勤……每一个环节都要精密配合。”
他想起了秦远在战前会议上敲着桌子强调:“我们面对的不是腐朽的清军,是经历过拿破仑战争、克里米亚战争锤炼的欧洲正规军。”
“不要用打清军的思维去打他们!”
他想起了自己看过的战报。
【英法联军在大沽口,两千人击溃僧格林沁三万蒙古骑兵。】
【在八里桥,一万联军击垮三万清军最精锐的部队。】
当时只觉得是清军太废。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那不是清军太废,是时代的差距,是军事体系的代差。
“傅总长?”陈大勇低声唤道。
傅忠信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平静得可怕,“二团继续坚守浮峰山主阵地,防止法军从水路突进。”
“三团、四团,立刻在浮峰山前沿展开,构筑防御工事。重点防守通往营前、马尾的三条大路。”
“另外,立刻给马尾发电报,让五团抽调一个营过来增援。给闽江口发报,让炮兵一团抽调一半火炮,用最快速度运到浮峰山。”
“可是……”一个参谋犹豫道,“闽江口那边也要防英法联军的海上舰队……”
“执行命令!”傅忠信猛地转头,眼中是参谋从未见过的厉色,“南阳山已经用血告诉我们,没有足够的火炮,再多的人也是送死!”
“联军舰队如果闯闽江口,有岸防炮顶着。但眼前这一万三千法军要是冲到马尾,什么炮都来不及了!”
“是!”
参谋匆匆跑去发电报。
傅忠信走到摊在弹药箱上的地图前,手指点着浮峰山到马尾之间的地形。
浮峰山不高,但控扼着通往福州的陆路要道。
山脚下是营前镇,镇子临着闽江支流,水路可直通马尾。
法国人只要突破这里,就能沿江直下,威胁福州城、威胁马尾工业区。
“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傅忠信问。
“二团完整,两千一百人。您带来的三团、四团,各两千一,总计四千二。加上马尾能调来的一个营五百人,炮兵一团的一半火炮大概二十门……总计六千七百人,加上炮兵。”陈大勇快速报出数字。
六千七,对一万三。
还是防守方占优,但法军有火炮优势,有战术优势,有训练优势。
“不够。”傅忠信摇头,“按南阳山的战损比,要挡住法军,至少需要两万人。”
他直起身,对传令兵道:“立刻给统帅府发电报。”
“第一,汇报南阳山战况,一团近乎全军覆没,罗向荣团长阵亡。”
“第二,请求第五军紧急南下增援。”
“第三,命令福州周边所有驻军、民兵,向浮峰山-营前一线集结。”
“第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告诉统帅,法国陆军的战斗力远超预计。我们需要改变战术,不能再用对付清军的那套办法了。”
“建议以空间换时间,节节阻击,诱敌深入,在福州城下决战。”
电报发出去了。
傅忠信站在浮峰山顶,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古槐镇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法国人就在那里休整、吃饭、包扎伤口。
明天一早,他们就会继续推进,向着福州,向着马尾,向着光复军的心脏。
而他,必须在这里挡住他们。
用这六千七百人,用这座并不险峻的山。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