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送到秦远手中时,是晚上九点。
作战室里灯火通明,所有参谋、将领都在。
当电报员用颤抖的声音念出“一团伤亡百分之八十,罗向荣团长阵亡”时,整个房间死一般寂静。
秦远接过电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站在他身边的余子安看到,统帅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南阳山……”秦远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将电报纸轻轻放在桌上,“罗向荣,我记得他。”
“广西桂平人,金田起义时十六岁,跟着我一路打到天京。天京事变后,又跟着我西征,身上有五处伤。”
他抬起头,看向满屋子的人:“这样一个从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这样一个团的精锐,十二个小时,打光了。”
没有人说话。
“傅忠信要两万人。”秦远继续说,“他说按南阳山的战损比,至少需要两万正规军,才能挡住那一万三千法军。”
“而我们能在二十四小时内集结到浮峰山的,最多一万二。”
“差距八千。”
他走到巨大的东南地图前,手指点着福州的位置:“法国人为什么敢分兵?为什么敢用一万三千人就从长乐登陆,直扑福州?”
“因为他们认为,光复军和清军一样,一触即溃。”
“因为他们认为,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什么计谋、什么血性,都没用。”
秦远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南阳山用两千条命告诉我们,法国人错了。但也用两千条命告诉我们,我们错了。”
“我们错在以为,有了新式步枪,有了克虏伯炮,有了近代化的编制,就能和欧洲列强正面抗衡。”
“我们错在以为,打垮了湘军,打垮了八旗,就天下无敌。”
“南阳山一战,打醒我们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电报纸背面快速写下一行字,递给余子安:“立刻发出去,通传全军,通传全福建。”
余子安接过,看到那行字:
“南阳山血战,警卫一团两千将士阻敌一万三千,血战十二小时,团长罗向荣以下,一千三百二十七人阵亡,四百余人重伤,余者皆带伤。
法军伤亡逾千。
此战,我光复军以血肉之躯,证我中华不屈之魂。
罗团长及一团将士永垂不朽。
望全军将士,化悲痛为力量,阻敌于福州之外,护我乡土,卫我百姓。”
“是!”余子安眼眶通红,转身冲出房间。
电报发出去了。
但秦远知道,这还不够。
他看向杨再田:“再田,你立刻去福州城,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力量。”
“工人自卫队、学生志愿队、商会护商队……全部组织起来,发枪,发弹药,进行最基本的训练。”
“可是统帅,这些人没打过仗……”杨再田迟疑。
“我不是让他们上战场打仗,我是让他们保护自己的家园。”秦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南阳山两千人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白费。”
“法国人要打福州,我们就让福州变成一座兵营,让每一个福州人都变成战士。”
他又看向张遂谋:“元宰,你接管后勤。所有粮食、弹药、药品,统一调配。”
“是!”
“石镇常。”
“在!”
“你带我的亲卫队,去码头,去车站,去所有能接到援军的地方。”秦远盯着自己这位堂弟,语气凝重:“告诉每一个来福州的人,南阳山发生了什么。”
“告诉他们,罗团长是怎么死的,一团两千将士是怎么没的。然后,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是!”
命令一条条发出。
统帅府这台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但秦远没想到的是,他发出的那份电报,像一道惊雷,炸响了整个中国东南的天!
————
第二天,天还没亮,福州城就醒了。
不是因为鸡鸣,也不是因为晨钟。
是被一种低沉而汹涌的声音唤醒。
那是成千上万人走上街头的声音,是车马辚辚的声音,是压抑的哭泣和愤怒的议论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听说了吗?南阳山……整整一个团,两千多人,打光了。”
“罗团长战死了,带着人跟法国鬼子拼刺刀……”
“我表哥就在一团,去年才成的亲……”
“这些天杀的洋鬼子!”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传南阳山的事。
那份秦远亲自拟定的电文,被抄成无数份,贴在城门口、大学前、市集旁。
每一个识字的人都在念,不识字的人围在旁边听。
念到“一千三百二十七人阵亡”时,有老人开始抹眼泪。
念到“血战十二小时”时,有年轻人攥紧了拳头。
念到“罗团长及一团将士永垂不朽”时,整条街都安静了。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来:
“去浮峰山!打法国鬼子!”
“为罗团长报仇!为一团的兄弟报仇!”
“福州是咱们的福州,不能让洋鬼子踏进一步!”
人潮开始涌动。
工人扔下工具,走出工厂。
学生放下书本,走出学堂。
商人关上店铺,伙计摘下招牌。
农夫放下锄头,从田间地头走来。
他们涌向城外的征兵点,涌向码头车站,涌向一切能去往前线的地方。
杨再田原本以为,动员需要时间,说服需要口舌。
可他错了。
他刚在城南设下第一个征兵点,准备了一肚子鼓舞士气的话,还没开口,就被眼前的人海淹没了。
“我要当兵!我爹是猎户,我会打枪!”
“我读过书,我会算数,让我去当文书!”
“我虽然五十了,但有力气,能扛弹药!”
“发枪!现在就发!”
人太多,声音太杂,杨再田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张了张嘴,最终只喊出一句话:
“不怕死的,站到左边!怕死的,现在回家,不丢人!”
没有人动。
片刻之后,所有人,整条街的人,全部迈步,站到了左边。
与此同时,铁路站台。
在一晚上的动员下,几乎福州周边所有府县,都知道了长乐,知道了马尾的情况。
府城的驻军,县乡的各级基层单位,立刻动员了起来。
那些曾经是太平军,参加过福建之战、台湾之战、浙江之战的退伍老兵,第一时间应召。
而那些一直积极参加训练,剿灭当地土匪的民兵,更是在当天晚上就收拾了行李。
坐着火车,坐着轮船,从闽江顺流而下。
石镇常带着亲卫队赶到时,月台上已经挤满了人。
更夸张的是,还有更多人在往福州赶。
他们从建宁府来,从延平府来,从汀州府来。
这些地方是光复军最早控制的地区,是“革命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