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扛着土枪、梭镖、大刀，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粮食、草药、布匹。
他们沉默地走着，向着福州，向着浮峰山。
有火车经过时，他们会抬头看，然后继续走。
有人拦下他们，问：“去哪儿？”
“福州。”
“去干啥？”
“打仗。”
“为啥？”
“南阳山。”
三个字，足够了。
沿途的百姓会给他们水，给他们干粮，指着路。
有年轻的汉子放下农具，一声不吭地跟上队伍。
有妇人把家里最后一块饼塞进他们手里，说：“给我男人捎句话，多杀几个洋鬼子。”
队伍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等这支混杂着士兵、民兵、百姓的队伍走到福州城外时，已经汇聚了上万人。
而这样的队伍，不止一支。
福州城内，玩家论坛已经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你们看到了吗？街上！全是人！”
“看到了，我就在城南征兵点，杨再田差点被人潮淹了……”
“火车站更夸张，石镇常那趟车，超载百分之三百！车厢顶上都是人！”
“这他妈是全民动员啊！这才一天！一天！”
“南阳山……一个团打光了……我刚刚去看了电文原文，手都在抖。”
“所以这就是秦远要的效果？用一场惨败，唤醒整个福建？”
“不是惨败！是惨胜！在火力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打出来的！这要是清军，早崩了！”
“但代价太大了……两千人啊……都是老兵啊……”
“所以现在全福建都疯了。我刚刚收到消息，建宁府那边，三个县的民兵自发集结，已经出发了，不带干粮，说走到福州再吃。”
“延平府也是，府衙门口贴了布告，说自愿赴福州抗敌者，到衙门登记，发路费。结果你猜怎么着？没人要路费，只要枪。”
“兴化府更绝，几个大族把福粮公司的股份都抵押了，从美国人荷兰人手里，购买了大量物资，用火车运到福州去。”
“我算是明白了……秦远为什么一直强调‘人民战争’……这他妈才是人民战争……”
论坛里，玩家们用最快的速度交换着信息，发泄着震撼。
他们来自另一个时空，见过更宏大的历史，更惨烈的战争。
但那些都在书本上，在游戏里，在冰冷的数字中。
而此刻，他们亲眼看到一个民族在血与火中醒来。
看到那些原本麻木的、怯懦的、只关心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农民、工人、商人、书生，拿起武器，走向战场。
不为别的，就因为“南阳山”。
就因为那两千个他们从不认识的人，死在了离他们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山上。
“你们说……”一个玩家在论坛里发帖，“我们现在，要是参加这场战争，哪怕是死了，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这个问题一出来，无数玩家蠢蠢欲动。
————
另一边，傅忠信一夜没睡。
他站在浮峰山顶的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着东南方向。
天快亮了，古槐镇的方向有炊烟升起。
法国人在生火做饭，准备新一天的进攻。
而他身后，浮峰山的阵地上，工事在一夜之间加固了三次。
从昨晚开始，就有附近的农民扛着锄头、铁锹上山，沉默地挖战壕，垒沙包，搬弹药。
他们不说话，只是干活。
干完了，喝口水，又去下一个地方。
乡公所的同志们都在卖力宣传江田镇发生的事情，当地百姓，知道警卫一团为了守住长乐，守住福州，付出了多少。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们又怎能不触动。
天亮时分，援军到了。
不是第五军，他们还在路上。
是延平府来的驻军和民兵，三千多人，扛着五花八门的武器。
他们就在闽江上游，昨晚上知道消息后。
在乡公所和当地民兵连的组织下，就坐船往福州赶了。
来的很快。
带头的汉子找到傅忠信，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延平府民兵第一支队，三千二百七十一人，前来报到！”
”请傅总长分配任务！我们不怕死！”
傅忠信看着这些面孔黝黑、手上长满老茧的农民，喉头哽了一下。
“你们……不会用枪吧？”
“会！”汉子大声说，“府里组织过训练，打过土匪！打不准，但能打！”
“好。”傅忠信重重点头，“去二团阵地，领枪，领弹药。记住，听命令，让打再打，让撤再撤。”
“是！”
又过了一个小时，建宁府的援军到了，两千八百人。
再过一个小时，兴化府的民兵也到了。
到上午十点，浮峰山阵地上的兵力，已经从六千七，变成了一万四千。
而这，还不算正在路上、坐火车赶来的第五军一个师六千人。
也不算福州城内正在紧急训练的工人自卫队、学生志愿队、商会护商队上万人。
傅忠信放下望远镜，看向身边。
陈大勇也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
“傅总长。”陈大勇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咱们当兵吃粮，打仗拼命，是为了翼王，为了光复军，为了那个……新华夏。”
他顿了顿，看向阵地上那些正在领枪的百姓：“现在我觉得，不只是这样。”
傅忠信没说话。
是啊，不只是这样。
傅忠信，到此时，才彻底明白了。
他的那位殿下，现在的光复军统帅，为何总是将百姓放在嘴上，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和他们说着。
因为这些人，你真心对他们，他们也是会豁出所有，支持你这个政权的。
他拍了拍陈大勇的肩膀，然后转身，看向东南。
那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法军的炊烟散了，蓝色的人潮开始在山脚下集结。
新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傅忠信举起望远镜，用平静到冷酷的声音下达命令：
“各就各位。”
“法国人来了。”
“这一次，我们要让他们知道——”
“南阳山的血，不会白流。”
阵地上，上万支枪举起。
阳光下，刺刀如林。
（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