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内从来不相信什么人海战术,尤其是在现代战争看来。
在克里米亚的塞瓦斯托波尔,在意大利的索尔费里诺,他亲眼见过线列步兵在炮火和排枪面前如何成片倒下。
开花弹和后膛枪的普及,让战争的残酷程度以几何倍数增长。
但讽刺的是,就在前不久结束的南阳山战役上,他正是用“火力压制”加“散兵冲击”的战术,硬生生冲垮了那座小山上的两千守军。
不,不是冲垮。
是碾碎!
用几倍于敌的兵力,用绝对优势的火炮,用更科学的战术,一点一点,把那支顽强的中国军队碾成了粉末。
“光复军的战斗意志,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强啊!”
夏尔内站在古槐镇一处地主宅院的阁楼上,用望远镜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他虽然不知道那个团具体损失了多少人,但是根据他的观察,伤亡率不会小于80%。
百分之八十的伤亡率啊!
在克里米亚,俄军在阿尔马河伤亡百分之三十就全线崩溃了。
在北非,那些骁勇的柏柏尔战士伤亡过半就会溃散。
在意大利,奥地利军队往往伤亡百分之二十就开始动摇。
可那支中国军队,硬生生在南阳山那座并不险峻的小山上,挡住了他一个旅整整十二小时的进攻。
直到他们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直到那个团长带着最后两百人发起自杀式冲锋,被法军的排枪打成筛子。
他们才停止抵抗。
不,甚至没有停止。
昨天晚上,侦察兵报告,那支军队残存的人员仍在沿途袭扰。
用冷枪、陷阱、甚至是用点燃的柴草堆阻挡法军的行军。
这种战斗意志。
可怕,又可怖。
“将军,早餐。”
勤务兵端来一盘硬面包、一块奶酪和一杯咖啡。
夏尔内接过,咬了一口面包。
很硬,是法国陆军标准配给,能当砖头用的那种。
他咀嚼着,目光落在地图上。
摊开的地图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
代表法军的蓝色箭头已经从江田镇延伸到了古槐镇,距离目标福州,只剩最后一步。
左边是长乐县城,但侦察兵报告那里只有少量守军,构不成威胁。
前方十公里是鹤上镇,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右前方则是首占镇,过了首占镇,就是营前,过了闽江,就是福州,就是马尾。
一步之遥。
夏尔内三口两口吃完面包,灌下已经凉掉的咖啡,用袖子擦了擦嘴。
“命令全军,一小时后开拔。今天日落之前,必须抵达营前镇外围。”
副官利昂愣了一下:“将军,士兵们很疲惫,伤员也……”
“那就让他们克服。”
夏尔内的声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我们在南阳山丢了一千多具尸体,这种冲击需要胜利来冲刷。”
“拖得越久,士气越低落。”
“必须在今天,在浮峰山,用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告诉所有人,我们法兰西陆军依然是远东最强的军队。”
“是!”利昂立正敬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夏尔内继续看着地图。
浮峰山,海拔三百二十米,比南阳山略高,但山势更平缓。
根据昨天抓到的几个“向导”的说法,山上原本只有少量守军,是光复军的一支警戒部队。
但今天早上,侦察兵回报,山上出现了大量工事,守军规模至少在六千人以上。
“一夜之间,从几百人到六千人?”夏尔内当时冷笑,“中国人会变魔术吗?”
“可能是从福州方向调来的援军。”利昂猜测。
“那更好。”夏尔内敲了敲地图,“在浮峰山歼灭他们的援军,福州就成了一座空城。”
“传令下去,各旅做好强攻准备。”
“中午之前,我要在浮峰山顶喝到香槟。”
命令下达后,法军开始行动。
这支军队的纪律性确实令人惊叹。
尽管经过一夜行军和前一天的血战,士兵们依然在十五分钟内吃完早饭,整理好装备,列队出发。
早上七点,先头部队抵达浮峰山外围。
夏尔内站在一处高地上,举起望远镜。
视野里,浮峰山静静地矗立在晨雾中。
山势确实平缓,从山脚到山顶的坡度不超过三十度,非常适合步兵冲锋。
山上植被稀疏,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视野开阔。
“完美的炮兵靶场。”利昂评价道。
夏尔内点点头。
他看到了山脊上那些新挖的战壕,看到了用沙袋垒起来的掩体,看到了几处疑似炮兵阵地的土垒。
但他没看到人。
整座山静悄悄的,像是一座空山。
“将军,各旅已就位。”传令兵跑来报告,“炮兵阵地在三号高地构筑完毕,二十门火炮随时可以开火。”
“第一旅报告,主攻方向侦察完毕,未发现地雷和障碍物。”
“第二旅报告,右翼迂回路线已探明,可投入两个营。”
夏尔内放下望远镜,看了看怀表。
七点二十分。
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晨雾,能见度极佳。
“命令炮兵,集中火力轰击主峰阵地。三十分钟炮火准备后,步兵开始冲锋。”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杜邦,我要看到法兰西的旗帜在中午之前插上山顶。”
“是!”
七点三十分,法军炮兵阵地上传来第一声轰鸣。
轰!
一枚12磅实心弹划破空气,砸在浮峰山主峰阵地上,溅起一大片泥土。
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二十门火炮依次开火,实心弹、开花弹、榴霰弹,如雨点般砸向山头。
泥土、石块、灌木的碎片被炸上天空,硝烟迅速笼罩了整座山。
爆炸声连绵不绝,大地在震颤,空气在燃烧。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炮声停止的瞬间,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山风穿过硝烟的声音,和远处几只受惊飞鸟的鸣叫。
“散兵线,前进!”
第一旅旅长杜邦准将的声音通过号声传遍前线。
三个营,一千二百名法军士兵,以标准的散兵线阵型开始向山坡推进。
他们穿着深蓝色军服,背着沉重的背包,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晨光中如一片移动的蓝色海洋。
一步,两步,三步……
山坡上依然寂静。
那些被炮火蹂躏了半个小时的阵地,像坟墓一样沉默。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五十米……
散兵线继续前进,士兵们半蹲着身子,枪口指向前方,眼神警惕。
三百米。
进入恩菲尔德步枪的有效射程了。
杜邦在望远镜里看着自己的部队,手心开始冒汗。
他在等,等那些中国人开枪,等他们暴露出火力点,等他们因为恐惧而提前开火。
但什么都没有。
山坡上静得可怕。
二百五十米。
二百米。
杜邦几乎要以为这座山真的空了,也许中国人连夜撤走了?
然后,他看到了。
在硝烟逐渐散去的山坡上,在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战壕里,突然冒出了无数个脑袋。
不,不是“无数个”。
是成千上万。
从主峰到两翼,从山脊到山腰,每一道战壕,每一块岩石后面,都站起了人。
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
恩菲尔德步枪(1858步枪)、德莱赛击针枪(1860步枪)、老式火铳、甚至还有弓箭和长矛。
但每一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溃散。
“这不可能……”杜邦眼中满是不敢相信,“炮击了整整三十分钟,他们怎么可能还……”
“将军!看旗子!”副官突然喊道。
杜邦移动望远镜。
在山坡上,一面残破的红旗突然举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整个世界炸开了。
“打!”
傅忠信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被淹没在随后爆发的枪声中。
但几乎在同一瞬间,整条浮峰山防线上,上万支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砰!
枪声并不整齐,甚至杂乱无章。
但根本无所妨碍。
白烟从山坡的每一个角落喷涌而出,子弹如暴雨般泼向正在冲锋的法军散兵线。
冲在最前面的法军士兵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隐蔽!找掩护!”杜邦准将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浮峰山的地形经过一夜的紧急改造,战壕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呈锯齿状、波浪状交错分布。
光复军士兵,以及无数民兵被分散配置在数十个小型防御节点中,每个节点都能形成交叉火力。
法军士兵刚躲到一块岩石后,侧面就射来子弹。
刚跳进一个弹坑,背后就响起枪声。
更可怕的是射击的持续性。
正常的军队射击是有节奏的:装弹、瞄准、开火、再装弹。
但山坡上这些中国人的火力几乎没有间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们有多少人?!”一个法军少尉躲在树后,朝自己的排长大喊,“这火力密度,至少有一个师!”
“不止!”排长刚喊出这两个字,一枚子弹就打穿了他的脖子。
夏尔内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自己的精锐散兵线,在距离敌阵二百五十米到两百米这段死亡地带,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
那些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中国人,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身子,几乎是抵着法军士兵的脑门开枪。
不,不只是开枪。
他还看到一个包着头巾的农民模样的人,等三个法军士兵冲到战壕前十米时,突然从腰间解下一捆用布包着的东西,点燃引信,扔了出去。
轰!
简陋的炸药包在法军士兵中间炸开,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还有无数,似乎不知道死亡的人,从战壕冲出来。
拿着长枪、长刀就是与他们法军拼刺刀对砍。
乱了,法军阵型全都乱了。
“将军!”利昂上校的声音在颤抖,“第一旅报告,A营伤亡超过三分之一,B营两个连长阵亡,C营……”
“闭嘴!”夏尔内粗暴地打断他,“命令第二旅,从左翼压上!炮兵,延伸射击,覆盖敌军第二道防线!”
“可是将军,第一旅和第二旅靠得太近,延伸射击会误伤……”
“执行命令!”
夏尔内的眼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