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敌人。
他们不怕死,不,他们简直就是求死。
那些中国人明知道冲出战壕是送死,可还是冲出来了。
明知道和训练有素的法军拼刺刀是找死,可还是拼了。
“为了南阳山——”
山坡上,不知道是谁用汉语吼出了这句话。
然后,成千上万个声音跟着吼起来:
“为了罗团长——”
“为了死去的兄弟——”
“杀!!!”
声浪如海啸般席卷整个战场。
第一道防线的光复军士兵,在打空了弹仓里的子弹后,挺着刺刀、举着大刀、挥舞着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从战壕里跃出,向着已经混乱的法军散兵线发起了反冲锋。
白刃战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法军没有像在南阳山那样占据优势。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两千训练有素的士兵,而是一万多被仇恨和愤怒点燃的复仇者。
一个法军上等兵刚刚刺倒一个光复军士兵,旁边就冲过来一个满脸泥污的少年,用削尖的竹竿捅穿了他的肚子。
另一个法军少尉用手枪打死了两个冲过来的农夫,第三个农夫从背后扑上来,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脖子。
混乱,彻底的混乱。
“将军!第一旅顶不住了!”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指挥所,“杜邦准将请求撤退!”
“不准撤!”夏尔内咆哮,“命令第三旅,全部压上!把预备队也调上去!今天必须拿下浮峰山!”
“可是将军,我们右翼出现大量敌军,至少两千人,正在向我炮兵阵地移动!”
“什么?!”
夏尔内猛地转头看向右翼。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果然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部队,从一片松林中钻出,正快速向法军炮兵阵地侧后迂回。
“那是哪里冒出来的?”利昂上校目瞪口呆。
“是民兵。”夏尔内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昨晚侦察时还没有……他们是一夜之间赶到的。”
他放下望远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民兵?
他想起了福州领事所说的,遍布整个东南的民兵组织。
他一开始听说的时候,根本就不将这些拿起了枪的中国农民放在眼里。
但眼前的一切告诉他。
错了,大错特错!
这不是战争。
这整个福建,都变成了战场。
每一片树林,每一座村庄,每一个山头,都可能突然冒出敌人。
“命令炮兵阵地自卫,调一个连保护侧翼。”夏尔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杜邦,再给他半个小时。如果半小时内拿不下主峰,我就撤他的职。”
命令传下去了。
但战场上的局势,不是一道命令就能改变的。
上午十点,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浮峰山的主峰阵地几度易手。
法军用火炮和排枪撕开一道口子,冲上山头,插上蓝白红三色旗。
然后光复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用人数、用血肉、用同归于尽的疯狂,再把法军赶下去,砍倒三色旗,重新竖起那面残破的红旗。
山头已经被鲜血浸透,泥土因为吸饱了血而变得黏腻滑脚。
每走一步,靴子都会陷进被血泡软的土地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尸体层层叠叠,有穿蓝色军服的法军,有穿各色衣服的光复军和民兵。
很多尸体纠缠在一起,到死都保持着搏斗的姿势。
傅忠信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打退法军的进攻了。
他的左臂中了一枪,子弹擦着骨头飞过,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卫生员用绷带草草包扎,血还在渗,但他顾不上。
他站在主峰阵地的最高处,那面红旗就在他身边飘扬。
旗面上又多了几个弹孔,旗杆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傅总长!右翼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连长冲过来,“法国人又上来了一个营,我们连只剩三十多人了!”
“顶不住也得顶!”傅忠信嘶吼,“告诉你们连长,就算死,也要死在阵地上!死了,后面的人踩着你的尸体继续打!”
“是!”连长转身冲回战壕。
傅忠信举起望远镜,看向山下。
法军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仿佛永无止境。
他们的炮火依然猛烈,他们的士兵依然训练有素,他们的战术依然科学高效。
但傅忠信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法军士兵眼中的恐惧。
那些欧洲人,那些自诩文明世界来的征服者。
此刻看着漫山遍野冲下来的中国人,眼神里不再是傲慢和轻蔑。
而是震惊,是困惑。
是……恐惧。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装备参差不齐、训练不足的中国人,敢用胸膛迎接子弹。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昨天还在地里刨食的农民,今天就能用削尖的竹竿捅穿他们的肚子。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傅总长!你看!”旁边的参谋突然指向东面。
傅忠信移动望远镜。
在东面的山脚下,一支新的部队正在渡江。
是第五军!
石镇吉的先头部队到了!
至少一个团,不,一个旅,至少有三千人,正在从浮峰山东侧的浅滩渡江。
他们扛着枪,蹚着齐腰深的江水,向着战场冲来。
更远处,在通往福州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那不是军队行军扬起的烟尘。
那是人。
成千上万的人。
穿着各色衣服,扛着各式武器,从福州方向,从长乐方向,从四面八方,向着浮峰山涌来。
像百川归海,像蚁群归巢。
傅忠信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想起了罗向荣,想起了南阳山那一千多个再也没能回家的兄弟。
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没有白费。
他们用血浇灌的种子,开花了。
“传令!”傅忠信转过身,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告诉所有弟兄,第五军的援军到了!”
“福州的乡亲们也来了!”
“让各部队再坚持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半小时后,我们反击!”
“是!”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阵地。
“援军来了!”
“第五军到了!”
“乡亲们也来了!”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从战壕里抬起头,看向东面,看向那滚滚的烟尘。
然后,他们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民兵,用剩下那条胳膊撑着地,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山下的法军大喊:“狗日的洋鬼子!你们完了!我们的人来了!全福建的人都来了!”
山下,法军阵中。
夏尔内放下望远镜,脸色苍白。
他在东面看到了正在渡江的中国正规军,在官道上看到了无边无际的人潮,在北面、西面、南面,每一个方向,都看到了烟尘。
那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在醒来。
“将军……”利昂的声音在颤抖,“侦察兵报告,从福州到长乐的所有道路上,到处都是中国平民,都在向这个方向赶。”
“他们估计……总人数可能超过五万。”
五万。
夏尔内闭上眼睛。
他想起出征前,葛罗公使对他说的话:“将军,您面对的只是一支地方叛军,最多两万人,装备低劣,训练不足。您的一万三千名法兰西勇士,足以横扫整个福建。”
两万人?
现在浮峰山上就有至少一万五千人在战斗,还有五万人在路上。
至于说装备,他仔细观察过。
的确山上这些人,装备参差不齐,但正规军手上,有着不逊色于他们法国的米涅步枪的存在。
葛罗公使和额尔金公使的判断没错,再给光复军发展下去,他们英法或许将面对一个极其可怖的东方怪物。
只是……
只是,他们能阻止得了吗?
“将军,我们……”利昂看着夏尔内,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夏尔内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但那清明中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军,交替掩护,向梅花镇方向撤退。”
“撤退?”利昂失声道,“可是将军,如果我们现在撤退,中国人会像狼一样追上来,我们会……”
“那也比全军覆没好。”夏尔内打断他,“执行命令。”
“第一旅断后,第二、第三旅先行,炮兵和辎重居中。告诉杜邦,我需要他再坚持两个小时,为撤退争取时间。”
“是……”利昂艰难地应道。
撤退的命令通过号声和旗语传遍战场。
法军士兵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撤退?
在付出了两千多条生命后,撤退?
但军令如山。
蓝色的潮水开始退去,从山坡上,从战壕边,从他们用鲜血和生命争夺的每一寸土地上退去。
山坡上,光复军的阵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法国人退了!”
“我们赢了!”
“赢了!”
欢呼声如海啸般席卷整个山头。
士兵们,民兵们,百姓们,从战壕里跳出来,挥舞着武器,拥抱,哭泣,大笑。
但傅忠信没有欢呼。
他站在主峰阵地上,用望远镜看着正在有序后撤的法军,冷冷道:“想走?没那么容易。”
“传令各部队,咬住他们,拖住他们。但不要硬拼,以袭扰为主。”
“告诉民兵和游击队,发挥他们的特长,破坏道路,袭击落单的小股部队。”
“告诉第五军的先头部队,加快渡江速度,从侧翼包抄,截断法军退路。”
他放下望远镜,看向身边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红旗。
“法国人杀了我们几千同胞,现在,是让他们还债的时候了。”
命令传下去。
欢呼声渐渐平息。
疲惫不堪但眼神炽热的士兵们重新端起枪,检查弹药,整理装备。
他们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
法国人只是退了,不是败了。
要把他们彻底赶出福建,赶出中国,还需要更多的血,更多的命。
但这一次,没有人害怕。
因为在他们身后,是整个福建。
是整个中国。
是一个苏醒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