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军要承载的压力,比之现在要大得多。
况且,如今英法是否就愿意以此作为结束都是未知数。
战争,还在继续!
“传我命令。”秦远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突然的狂热。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曾部长,你立刻将浮峰山大捷的消息登报,通传全东南,通传全国。”
“就用‘光复军于福州长乐大破法军,毙敌两千,敌酋败退’为标题。
把南阳山血战、罗向荣团长殉国的事迹,一并刊载。
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洋人不是不可战胜的,中国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是!”曾锦谦激动得声音发颤。
“元载,”秦远话语不停,立刻转向张遂谋:“你立刻派人通知容闳,让他以光复军外交部部长的名义,赶赴宁波,与浙东总督张之洞一同前往上海。
到了上海,先照会给英、法、美、俄各国领事,质问他们:法兰西帝国、大不列颠帝国是否已正式向中国宣战?
若是,我光复军奉陪到底。
若不是,请他们立刻撤军,并就无故入侵我领土、屠杀我军民一事道歉、赔款、惩凶。”
张遂谋直接道:“这么大的事情,我直接去通知容闳。不过统帅,外交部部长职位不是空着吗?打算让容闳兼任了?”
秦远点头:“他通晓多国语言,在美国留学多年,对于列强有一定清醒的认知,只在光复大学当个教书匠,太屈才了。”
“同文馆的事情,他干的不错。如今正需要人才,上海这趟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遂谋沉凝道:“既然如此,我顺便拟定一个任职令,让容闳也更名正言顺去上海。”
作为秦远麾下资格最老,最了解他的的文臣,张遂谋一直在秦远身边查缺补漏。
秦远对此没有意见,嘱咐道:“你再转告容闳一句话:对英法的态度要强硬,但话要说得圆滑。
重点不是真要跟英法全面开战,而是要借此机会,逼他们承认我光复军的合法地位,承认我们对东南四省的统治权,并在尊重我方条件的前提下,重开贸易谈判。”
英法缺少不了中国的生丝茶叶,也少不了中国这个庞大的市场。
而对于光复军而言,他们也少不了英法这样的主顾,少不了与当世最强大的两个国家的交流。
打,是必然要打的。
但打不是目的,战争的目的,是在贸易中占据有利地位。
拿到平等的资格!
眼下,毫无疑问,就是最好的机会。
至于说以后英国人法国人还要不要再起战端。
那是以后的事情!
秦远缺时间,不缺打仗的决心。
以后的光复军,只会更加强大!
张遂谋领会到了秦远的意思,立刻就下了城,去找容闳去了。
而秦远的目光,也再次投注到刚刚被他训斥了的杨再田身上。
“杨副总长。”
“属下在!”杨再田一个激灵,敬了一个军礼!
“你立刻带人前往长乐,傅总长负伤了,不知道严不严重。
如果傅总长无法指挥战斗,你务必以参谋副总长的身份,协调好警卫师各团,以及地方民兵还有第五军援军的兵力布署,力求扩大战果。”
“在英法做出正式回应之前,能吃掉多少法军,就吃多少。
但务必记得,穷寇勿追,注意法军舰队炮火支援。
若法军退回海上,不必强求,巩固长乐、梅花一线防务即可。”
“是!”杨再田再不敢马虎,立刻就下楼。
秦远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转头看向了程学启道:“学启,你代我以统帅府的名义,通传全军、全东南。
从即日起,为南阳山、浮峰山所有战死将士、百姓,下半旗三日,鸣钟致哀。
在福州西湖畔,择地修建‘南阳山-浮峰山抗法英烈纪念碑’,将牺牲者姓名、籍贯、事迹,全部镌刻其上,供后人永世瞻仰。”
他望向东方,那里,朝阳终于冲破了硝烟,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
“他们用命换来的胜利,不能白费。他们流的血,要浇出一个新的中国。”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
福州城依然在沸腾,但沸腾中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胜利的喜悦,更是牺牲的悲壮。
秦远转身,准备下城楼。
“统帅!”沈葆桢突然叫住他,眼神炽热:“此战之后,光复军之名,必将传遍天下!”
“天下有识之士,必将望风来投!华夏统一大业,指日可待!”
秦远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一双双炽热的眼睛,缓缓摇头。
“沈先生,你错了。”
“此战之后,我们要面对的,不是‘指日可待’,而是更大的危机。”
“清廷会视我们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
英法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调集更多兵力报复。
其他列强也会重新审视我们,是拉拢,是打压,是瓜分,都在未定之间。”
“而我们……”秦远望向城下那些欢呼的民众,“而我们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们。”
“民心。”
“只有民心在我们这边,我们才能赢下下一场,下下一场,赢到最后。”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下城楼。
他要到浮峰山上去!
他要到南阳山上去!
他要去看法国人狼狈而逃!
————
很快,长乐之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
从福州电报局发出,沿着刚刚建成的东南电报网络,以光速传向四面八方。
上海,租界,英国领事馆。
英国驻华公使额尔金刚吃完早餐,正拿着《字林西报》看今天的新闻。
然后,他的秘书,一个金发年轻人,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
“阁下!急电!福州急电!”
额尔金皱眉:“镇定,亨利。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光复军……光复军在福州长乐,击败了法军!”
亨利的声音在颤抖,“法军登陆部队一万三千人,在浮峰山遭遇惨败,伤亡超过两千,现已向海上溃退!法军舰队正在接应!”
哐当。
额尔金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红茶溅在他笔挺的西装裤上,但他浑然不觉。
“你……你说什么?”他站起来,脸色煞白,“法军……败了?在福州?被一群中国人打败了?”
“千真万确!”亨利将电报纸递上,“是我们安排在福州的探子发来的,还有《北华捷报》记者亲眼所见!”
“法军确实败了,败得很惨!”
“光复军动员了数万百姓参战,漫山遍野都是人,法军被彻底包围,是夏尔内将军果断下令撤退,才避免了全军覆没!”
“电报在哪?上面有提到我们英国海军的消息吗?”
额尔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恐慌。
如果法国人在福州方向的陆路作战失败了。
那英国海军呢?
他们对基隆的海上作战,情况又如何?
为什么至今还没有任何消息?
额尔金一把抢过电报,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白。
到最后,他的手都在抖。
【法军在长乐南阳山受到阻击,丢下一千具尸体,在浮峰山险些遭到包围,又丢下两千具尸体。】
“英国……”额尔金的目光扫视着英国的字眼,而后很快就被他找到。
【英国海军于十月一日凌晨,突袭基隆,先后攻破两座岸防炮,于二沙湾登陆,先遣队三千余人,被光复军一万余人正面击溃,全军覆没,或死或俘。】
【惊雷号、胜利号等风帆战舰沉没于基隆外港……】
这一连串的信息映入眼帘,让额尔金完全无法接受。
“不,这不可能……”
“我大英帝国的海军,怎么可能会失败。”
“夏尔内是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的老将,他的一万三千人,是法兰西在远东最精锐的部队……他们怎么可能被一群中国叛军打败……”
“但事实如此,阁下。”亨利低声道,“而且光复军已经公开通电全国,宣布‘浮峰山大捷’。”
“他们的外交部长,正往上海而来,来之前,特地通过电报向各国领事馆发出照会,质问英法是否已向中国宣战,要求我们撤军、道歉、赔款。”
“狂妄!”额尔金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愤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群叛军,也敢向大英帝国发照会?也敢要我们道歉赔款?他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电报上说的都是真的,如果英军在基隆败退,法军又真的在福州败了,而且败得这么惨……
那英法联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就被打破了。
不止是打破,是被一群中国人,用最野蛮、最血腥的方式,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道:“联系法国公使葛罗,我要立刻见他。”
“是!”
亨利匆匆离去。
额尔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破碎的茶杯,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1842年。
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外交官,随璞鼎查爵士来到中国,亲眼看着大清如何在《南京条约》上屈辱地签字。
那时所有的英国人,所有的欧洲人,都认为中国是一头沉睡的狮子。
不,是一头待宰的肥羊。
而现在……
这头狮子,好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