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额尔金与葛罗紧急商议接下来如何应对光复军的时候,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上海滩。
最先接到电报的是俄国驻上海领事馆。
电报员译出第一行字的时候,手指在按键上停住了,他以为自己译错了电码,又从头核对了一遍。
然后他摘下耳机,推开椅子,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声音把值班秘书叫了过来。
秘书看完译文,脸色巨变,当即拿起电报转身跑向楼梯。
【英国海军先遣队在基隆登陆失败,三千余人海军陆战队被围歼于二沙湾。】
【法军陆军在长乐方向遭到重创,浮峰山一战,伤亡数字还在核实,但仅仅南阳山一线就已经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全师在光复军的追击下正向梅花镇方向溃逃】
俄国公使伊格纳季耶夫,认认真真的将电报内容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作为在华多年的外交官。
他熟悉这个国家,熟悉这个国家的军队。
伊格纳季耶夫代表俄国深度参与到了第二次鸦片战争当中。
并从中获得了巨大的收益。
那场战争让他亲眼看到了英法联军的战斗力,看到了拿破仑三世和维多利亚女王联手碾碎一个亚洲帝国的全过程。
而几年前的克里米亚战争,至今还是他们俄国人心里的阴影。
可以说,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英法的真正实力。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南边那个盘踞在福建一隅、成立不到三年的地方政权,把这两支军队都打退了?
“这不可能。”
伊格纳季耶夫转过身,把电报拍在桌上,看向秘书,“他们要么是夸大了战果,要么是英国人根本没有认真打。”
“光复军打败英法?呵呵,笑话。”
“可是,公使大人,如果不是拥有确切的战报,那位石统帅凭什么发这么一份外交照会?”秘书谨慎地开口,“他们不会不知道,这只会更加激怒英法,除非这上面的一切都是真的!”
伊格纳季耶夫心中一跳,又把电报拿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福州和基隆两个位置上来回划着,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在华有着切实利益的国家,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个本来已经任人宰割的国家,突然出现了一支敢于反抗,而且确实有实力反抗的势力。
那么,他们俄国在华利益,又该如何保障?
难不成,也要与光复军大打一场?
另一边,美国驻上海领事馆的反应截然不同。
华若翰公使接到消息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叫来了旗昌洋行的老泰勒。
泰勒前不久才从福州回来,与英法联军南下失之交臂。
他的商船在光复军开放给中立国船只的航道上来去自由,船上的生丝和茶叶装得满满当当。
泰勒看完电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审慎的语气对华若翰说:“光复军确实比清军强得多,这点我亲眼见过,但说实话,公使先生,我不认为他们能在正面战场上打败英法联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我们在远东的认知,需要全部重来。”
华若翰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滩上那些匆忙奔跑的报童和聚集在报馆门口的人群,若有所思。
美国与光复军的贸易联系极为密切,福州口岸对美国商船开放得最早,条件也最宽松。
如果光复军真的具备了与英法正面抗衡的实力,那美国在远东的外交策略就需要重新考量了。
一个有能力拒绝不平等条约的中国政权,值得用不一样的方式去打交道。
更何况,如果这些消息都是真的。
那么,他们美国,在即将到来的那场战争上,或许需要光复军的一些帮助!
英法俄美四国的反应,仅仅在内部流转。
真正让消息炸开的,是上海的报馆。
秦远不仅让人给四国驻华公使发送了电报,还给上海的一众报馆也发送了实时战况。
如果额尔金想掩盖住这场失败,那秦远就要将英法的失败,人尽皆知。
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愿。
上海的报馆们可不管消息的真假,他们只看报纸的销量!
《北华捷报》的主编在收到电报的第一时间,就把正在排版的头版全部撤了。
加印的“号外”第一时间出现在上海的大街小巷!
《字林西报》的动作同样快。
他们甚至等不及排印,直接让人把电文抄成大字报贴在报馆门口的公告栏上。
公告栏前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就挤满了人。
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洋商,有穿长袍马褂的华人买办,有拎着菜篮子的市井百姓,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码头工人。
有人看不懂英文,旁边的人就替他们翻译,翻译一句,人群里就发出一阵惊呼。
“光复军在基隆港歼灭英军登陆部队三千余人。”
“浮峰山一战,法国陆军伤亡数千,正向梅花镇方向撤退。”
“额尔金勋爵和葛罗公使已紧急闭门磋商,外界猜测联军可能被迫回到谈判桌。”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外滩烧向上海老城厢。
英法联军。
上个月,这支军队还在北方肆虐。
打破大沽口,入侵天津,兵临北京城下,屠杀万人,火烧圆明园,逼迫清廷签下丧权辱国的《北京条约》。
给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带来了莫大的屈辱。
才一个月不到,在南边,就被光复军给击败了?
上海滩陷入了一种魔幻的状态。
列强和洋商们惊疑不定。
如果光复军真能打败英法,那他们在这里做的所有生意、签的所有合同、建立的所有利益链条,都建立在了一个错误的前提之上。
华人和华商们又惊又喜,却不敢完全相信。
他们被欺骗过太多次了,每一次有传言说洋人被赶跑了,到头来都是谣言。
但这一次,刊登消息的不是街头小报,是《北华捷报》和《字林西报》,是洋人自己办的报纸,是那些从来不会替中国人说好话的报纸。
如果连他们都在刊登英法的败绩,那这件事——恐怕是真的。
一艘艘船从黄浦江出发,顺流而下,驶向福州方向。
那些船的目的地各不相同。
有的是洋行的商船,奉命去核实福州口岸的贸易状态。
有的是列强的侦察船,受命去查探光复军真实的军事实力。
有的是纯粹出于好奇或者利益,想要亲眼看看那个能让英法联军吃瘪的地方政权到底是什么样的。
一封封电报在南与北之间互相传送。
消息每经过一个电报站就被翻译、抄录、再转发,沿途的每一座城市都在这一天的某个时刻,被这条来自福州的消息震动了。
光复军在东南构建的电报系统,在此刻发挥出了巨大的通信实力。
从福州到台州,从台州到宁波,从宁波到上海。
从福州到厦门,从厦门到泉漳,从泉漳到广州。
以福州为中转点,每一段线路都在满负荷运转。
报务员们三班倒,手指在发报机上敲得飞快,电报纸条从译码机里像流水一样涌出来。
有些偏远县城的电报站还没有来得及配备译电员,报务员就直接把电文翻译成白话,用大字抄好贴在电报站门口,让过往的百姓自己看。
而在上海老城厢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书房内。
李鸿章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张刚从街上买来的报纸,目光长久地停在那个标题上,没有说话。
他的幕僚刘端芬站在一旁,同样沉默。
他跟随李鸿章多年,见过他在曾国藩门下做幕僚时的意气风发,见过他组建淮军时的雄心勃勃,见过他在上海与洋人周旋时的心力交瘁,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茫然,不知所措的茫然。
“芝田,”李鸿章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咱们大清还能救得起来吗?”
刘端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李鸿章问出这个问题,并不是在寻求安慰。
根据他们所得知的消息,北方的局势已经越来越混乱了。
两宫太后执掌权柄以来,朝堂的争权夺利一刻都没有停过。
以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肃顺为首的八大臣,在咸丰灵前被托孤,自以为手握遗命,根本不把两宫太后放在眼里。
他们一边排斥恭亲王奕䜣,一边限制慈禧和慈安的权力,企图将朝政大权全部握在自己手中。
可他们不知道,慈禧早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布下了棋局。
八大臣之中,已有三人暗中投向了慈禧。
她又说服了一向温和的慈安,联合了被八大臣排挤出权力核心的奕䜣,再调用了驻扎在京畿的新军。
政变在一夜之间完成。
载垣被抓,肃顺被斩,端华被赐自尽,除了投靠了慈禧的三人,其余所属八大臣的官员全部被革职拿问。
慈禧站在养心殿的珠帘后面,用年仅五岁的同治皇帝的名义,宣告了女主当政时代的正式来临。
但这仅仅是宫闱之乱。
在地方上,因为之前慈禧亲手颁发的募兵令,北方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每一个有点野心和实力的存在,都在招兵买马、扩充实力。
遍地是势力,遍地是武装。
朝廷的命令出不了直隶,地方大员各怀心思,曾国藩的湘军在江南观望,左宗棠已投了光复军,李鸿章的淮军困守上海一隅。
这摇摇欲坠的清廷,还能救得起来吗?
李鸿章不知道!
他被来自南方的消息,震得怀疑起了人生。
————
秦远自然是不清楚上海的乱子的。
他此刻正骑马走在从福州前往长乐的官道上,身后只跟着十几骑和几个随行的参谋。
杨再田已经先一步带着人赶往前线,接替了傅忠信的指挥位置,正在组织部队继续追击向梅花镇方向溃退的法军。
秦远则选择走水路,在闽江口登岸后再取陆路前往长乐。
他没有通知沿途的地方官员,也没有让前线的部队派人迎接。
他不希望惊动任何人,更不希望给那些刚刚打完仗、正在舔舐伤口的将士增添任何不必要的礼仪负担。
但路上的情景,让他心头震撼。
从福州到长乐,不过几十里路,但沿途所见的一切,让他真正理解了“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这八个字的分量。
官道上挤满了人。
不,不仅仅是人。
还有独轮车、牛车、马车、担架、弹药箱、粮食袋,是一切与这场战争相关的东西,全都在向着长乐方向流动。
担架队抬着伤员从前方回来,伤员们有的昏迷,有的呻吟,但更多的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让一让!让一让!伤员要送福州医院!”前面有人在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让担架队先过。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推挤,所有人都自觉地退到路边,目送着那些担架从面前经过。
有些担架上的人已经不动了,盖着脸的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下面年轻得让人心惊的面孔。
秦远勒住马,站在路边的高坡上,看着这条由人组成的长龙。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余子安。
“子安,告诉各方,未编入军队的民兵就地驻扎,减少往福州来的流动。百姓流的血够多了。”
“至于已经来到了福州和长乐的民兵,你们政治部要与当地政府进行妥善安置。”
“另外再让后勤部门准备一批勋章,按照登记名册进行授予。”
“等他们回乡后,可凭这枚勋章抵扣今年的部分赋税,将来在升迁、入学、田产分配上,同等条件下优先照顾。”
余子安飞快地记录着,没有抬头。
他知道秦远在想什么。
这些民兵来得太多太快,热情可嘉,但不能无序流动。
战争还没有结束,民兵需要有组织地纳入预备队体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发地向前线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