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放下锄头拿起枪，走了几十里几百里的山路来保卫福州，光复军不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去。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担架队员正在官道旁停下来换手，一具担架被放在地上，旁边围了几个人，有人在喊“医生”，有人在抹眼泪。
秦远策马靠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近卫，大步走了过去。
担架上躺着的是警卫师一团指导员任方。
他中了两颗子弹，一颗打穿了左肩，另一颗从肋下擦过，打断了两根肋骨。
一个警卫一团的连长在南阳山南麓的密林里把他从尸体堆里扒了出来，用自己的绑腿布替他止了血。
又和几个幸存的士兵一起扛着他走了一夜的山路，才在天亮时把他送上了往后方转运的担架。
他在担架上昏迷了一天一夜，此刻刚刚苏醒。
苏醒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去推抬担架的人。
嘶哑着声音，痛苦哭泣：“你们救我干嘛啊。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
“指导员，咱们赢了，咱们赢了！你不能死啊！”蹲在旁边的小战士哭诉着，两只手紧紧攥着担架的竹杠，像是怕任方从担架上翻下去。
他叫王二柱，是警卫一团一营一连的士兵，今年十九岁，入伍刚满八个月。
他亲眼看着连长在南阳山主峰阵地被炮弹炸死，亲眼看着排长被法军的刺刀捅穿了肚子，亲眼看着团长罗向荣带着最后四百人冲出阵地时，一颗炮弹落在他脚下。
他能理解任方为什么要死。
但他不能让他死。
任方听见“赢了”两个字，身体震了一下，然后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泪水从指缝里无声滑落。
“罗团长没了。李复生没了。王建宜没了。陈全也没了。”
他一个一个地念着那些名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营里的弟兄，连里的弟兄，排里的弟兄都没了。都没了。都死了。”
“我跟他们说守住了就回来，我跟他们说打完这仗就有好日子过。”
“现在他们都死了，就我活着，我凭什么活着？”
他放开手，眼睛直直地瞪着天空，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不配活着。我应该跟他们一起死在南阳山上。”
秦远就是这个时候走到担架边的。
任方没有注意到他，直到秦远开口。
“你死了，问题就解决了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任方头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了站在担架边的秦远。
“统帅？殿下？”
任方几乎是本能地要从担架上坐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是我。”秦远平静地承认。
这两个字一出口，官道上那些民兵、那些抬担架的农民、那些正在往路边让道的百姓，全都愣住了。
他们刚才还在忙着赶路、转运伤员、搬运物资。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普通军装、只带了十几个随从的人是谁。
现在他们知道了。
光复军的最高统帅，这片土地上六千万百姓的主心骨。
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站在一个满身血污的伤兵担架旁，站在这条挤满了人、车、担架、粮食和弹药的官道中央。
任方的泪水一下子流了下来。
他在太平天国时期就是翼殿下的一名侍卫，跟着石达开从广西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湖北，天京事变后又跟着秦远一路西征、南下，直到在福建建立起这个崭新的政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石达开是什么样的人。
“统帅，”任方的声音在发颤，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老罗就在我眼前没了啊。”
“他带着最后四百人进行冲锋，一颗炮弹，就落在他脚下。”
“我亲眼看着他……看着他被炸得四分五裂，我想把他的身子拼起来，我拼不起来，我找不到他的手了，我找不到……”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那只没受伤的手攥成拳头塞进嘴里，用牙齿咬着自己的指节，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重新裂开，鲜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军服染得更红。
“还有李复生、王建宜、陈全，真的，就一眨眼，他们就全没了。”
“他们冲上去的时候还在喊‘光复军万胜’。”
“然后炮弹下来了，然后就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应该跟他们一起死的。”
“我应该跟着团长，跟着弟兄们，死在冲锋的路上。我留在这里，我活着，我怎么对得起他们？”
王二柱蹲在担架旁，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周围的人群里，有人在低头抹泪，有人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那个抬担架的老农把担架竹杠放在地上，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
秦远蹲下身，单膝点在担架旁的泥地上。
他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任方的肩膀。
他的眼睛直视着任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笃定。
“任方，你们已经做到了你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你跟罗向荣，带着两千两百人，在火力完全被压制的情况下，把一万三千名法国陆军挡在南阳山外整整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你们为傅总长争取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调集援军，部署浮峰山防线。
没有这十二个小时，浮峰山扛不住。
浮峰山扛不住，法国人就到福州，就轰炸马尾了。”
“你不能拿法国人的战斗水平和清军比。在战前，我说过很多次了，那不是同样的军队。
你们能以弱胜强，在南阳山下拿到这样的战果，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把任方的手从嘴里抽出来，稳稳地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只手冰凉，还在发抖。
“换做任何一支其他的军队，别说是百分之八十的伤亡，在法国人那种炮火覆盖下，整个崩溃都不足为怪。
湘军做不到，淮军做不到，八旗绿营更做不到。
特别是在战斗的最后，罗向荣还能顶着压力发起反冲锋，硬是挡住了法国人的最后一波突击，维持了整条战线没有崩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是你们的防线溃了，是法国人的突击部队被你们冲垮了。”
“他们冲到了阵地前沿，被你们用刺刀、用枪托、用工兵铲、用石头，生生打了回去。”
“这不是了不起，这是奇迹。”
任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他的手不抖了。
秦远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不再只是说给任方听，而是说给官道上所有人听。
那些抬担架的、推车的、扛枪的、运送弹药的，全都停下了脚步，在沉默中聚拢过来。
“法国人、英国人，比咱们中国要强大，这一点，咱们心知肚明。”
“他们有铁甲舰，有成千上万门线膛炮，有克里米亚和北非打出来的老兵。
他们的工业、武器、战术，都远超我们。
可咱们中国人，不会因为对方强大而放弃抵抗。
北方跪了，清廷跪了，慈禧跪了，那帮王公大臣跪了，他们用圆明园的灰烬签了《北京条约》。
但是我们光复军，我们福建，不跪。
咱们这个民族，也不可能向任何其他民族跪下。”
他抬手指向担架上的任方，指向周围那些刚刚从浮峰山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指向官道上那些扛着枪从建宁、延平、兴化走了几天几夜赶来的民兵。
“看看，看看咱们的战士。”
“他们不知道法国人的枪炮有多厉害吗？知道。”
“他们上战场之前，每一个都签过军籍表，每一个都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可他们还是去了。”
“还有咱们这些民兵，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
“作为光复军的统帅，我很清楚，你们没有拿军饷，也没有谁给你们下死命令。”
“可你们还是不辞辛苦，不顾危险，来支援长乐。”
说到这里，秦远也动情了，眼眶微微湿润：“看到你们，我就知道，咱们这个国家还有希望。”
“咱们一定能把英法驱逐出我们的家园。”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任方，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任方，你没错。南阳山守住了，浮峰山打赢了。你没错，罗团长没错，牺牲的弟兄们都没错。”
他看向任方身后那些军官，那些士兵，那些肩并肩站在官道上的百姓，提高声音。
“错的，从来不是你们。而是那些侵略者，是那个在北方一败涂地，丧权辱国的朝廷。”
“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跪得太久，骨头软了，血凉了。”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山脚下回荡。
“但现在，南阳山的两千条命，浮峰山的这些血，把我们的骨头焐热了，把我们的血烧沸了。
从今往后，在这个国家，在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人跪着活。
不会再有。”
山脚下，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
“不跪！”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清晰的可怕。
“不跪！”
“不跪！”
“不跪！”
声音从几个人，到几十个人，到几百个人，到官道上的每一个人。
抬担架的老农在喊，推独轮车的少年在喊，背鸡蛋的女人在喊，拄着步枪从担架旁站起来的伤兵在喊。
王二柱把拳头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喊，眼泪还没擦干，嗓子已经喊劈了。
任方躺在担架上，嘴唇哆嗦着，跟着重复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最后，整条官道、整片山脚、整片天地，都在回荡这两个字。
不跪。
秦远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脸。
他俯身，从任方担架旁捡起掉在地上的军帽，拍了拍上面的泥土，端正地放在任方胸前。
然后直起身，对抬担架的民兵点了点头。
“送他去福州医院。告诉医院，他是南阳山上下来的人，用最好的药，安排最好的医生。”
担架被重新抬起。
任方偏过头，看着秦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敬了一个军礼。
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抬得很艰难，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但他把手指绷得笔直，指尖对准了帽檐的位置。
秦远站在原地，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周围没有号令，没有口令，所有人的军帽同时摘下。
官道上，一名玩家看着这一幕，记录下了这一切。
只是，他的脸上，满是震惊。
“他奶奶的，要不是我知道这石达开是玩家，我都要为他肝脑涂地了！”
“这就是魅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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