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逐步恢复了秩序。
抬担架的队伍已经走远,运送物资的车马重新开始流动,民兵们蹲在路边啃着干粮。
偶尔有人抬头望向南边还在弥漫的硝烟,一个个神色凝重。
秦远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名近卫继续向南。
从官道转入山路之后,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得触目惊心。
越靠近浮峰山,战争的痕迹就越密集,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也越浓重。
几只乌鸦蹲在被炸断的松枝上,黑亮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从山道上经过的人马。
浮峰山下,战场正在被清理。
鲜血,伤员,尸体,随处可见。
清理战场的士兵们沉默地穿行在尸体之间,将阵亡的同袍一具一具抬到担架上,用随身携带的白布盖好。
至于那些法国人的尸体,则全部交由那些法国俘虏自己搬动。
这些人,这些尸体,将会是光复军与英法谈判的筹码之一。
一个正在搬运弹壳的年轻士兵抬起头,看见了骑马走近的秦远。
他的动作顿住了,手里捧着的十几枚子弹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然后转身就往山后跑,跑得跌跌撞撞。
不过片刻,傅忠信便从山后匆匆赶了过来。
秦远翻身下马,第一眼看到的是傅忠信左臂上裹着的绷带。
“统帅,你怎么来了?”傅忠信快步走上前,下意识地想用右手敬礼,又想起自己右手上也全是擦伤,干脆在秦远面前站定了。
秦远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没让他行礼。
“你的伤怎么样?”
“小事,就是还有颗子弹嵌在骨头缝里,军医说暂时取不出来,等仗打完了再开刀。”
傅忠信说得很随意,“本来我是要亲自带人去追法国人的,杨再田不是来了吗?我就让他带人追上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秦远往临时指挥部走。
所谓的临时指挥部,不过是山脚下一间被炮弹掀掉了半边屋顶的民房。
墙上挂着地图,地上堆着弹药箱,几个参谋正围着一张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桌子核对伤亡名册。
“法国人陆军天下第一,名不虚传啊。”
傅忠信边走边说,“他们意识到第五军的两个团渡过闽江从后方包抄之后,夏尔内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下令撤出浮峰山战场。”
“炮兵掩护,步兵交替后撤,整个撤退过程井然有序。”
“我在山上用望远镜看着他们撤,说实话,佩服。”
“那种情况下,换一支军队早就溃了。”
“但法国人没有,他们在撤退的过程中还能保持秩序,分兵阻击我们。”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杨带着人追上去了,但说实话,以我们的兵力构成和火力配置,想要从一支训练有素、指挥有序的法国陆军身上再撕下几块肥肉,难。”
秦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中国将领都清楚,此刻的法国陆军正处于其军事史上最巅峰的时期之一。
在真实的历史上,普法战争之前的法兰西第二帝国陆军,仍然是欧洲大陆上最强大的陆上力量。
它的军官团经历过克里米亚、意大利和北非殖民战争的洗礼。
它的士兵绝大多数是服役多年的职业军人。
它的炮兵战术和散兵线协同代表着当时欧洲的最高水准。
至于几十年后在远东战场上的糟糕表现,那是因为普法战争惨败之后,法国将海外的精锐全部抽调回了本土,用来盯防新崛起的德意志帝国。
在越南,在非洲,留下的不过是一支拼凑起来的殖民地警备队。
这些警备队由少量正规军和海军陆战队组成,再加上大量从北非阿尔及利亚招募的殖民地轻步兵,以及临时雇用的越南仆从军和中国游勇。
战斗力自然急剧下滑。
但此刻,普法战争还没有发生。
站在浮峰山下的这支法国陆军,仍然是欧陆战场上淬炼出来的精钢。
以光复军目前的装备、训练和战场组织能力,能在阵地防御战中重创法军已是极限。
想要在运动战中全歼一支经验丰富、装备精良的欧洲强军,确实力有未逮。
“尽人事,听天命吧。”秦远收回思绪,语气平静,“容闳已经出发去上海了,他会代表光复军与英法进行直接交涉。”
“在谈判真正开始之前,我们能消灭多少英法的有生力量,就消灭多少。”
“战场上多打掉他们一个人,谈判桌上我们就多一分底气。”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沉重:“忠信,先不说这个。告诉我,实实在在的,我们的弟兄,伤亡如何?”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傅忠信深吸一口气,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颤抖地翻开。
“南阳山方向,警卫一团。”
“阵亡军官八人,士兵一千零六十人;重伤无法归队者三百二十人;
轻伤尚能再战者不足两百人。
全团两千二百人,伤亡率超过八成,近乎成建制打光。”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但念到“成建制打光”这几个字时,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一下。
“浮峰山方向及周边参战部队包括我带来的警卫师主力、第五军先头部队、长乐及周边各县民兵、自发参战百姓……总兵力约一万五千。”
“目前统计阵亡三千四百余人,重伤约一千五百人,轻伤四千余人。”
“两次战役,伤亡总数,超过一万人。”
他翻过一页。
“法军方面。经部分清点,确认遗弃尸体约两千八百具,其中南阳山方向约一千一百具,浮峰山主阵地及周边约一千六百具。”
“估算总伤亡,大约在四千至五千之间。”
他把册子合上,抬起头看着秦远。
“统帅,我们的伤亡,是法国人的两倍到三倍。”
秦远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早有预估,但从傅忠信嘴里被精确地报出来时,还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胃里。
南阳山能以近乎一比一的战损比扛住法军十二小时,是因为罗向荣和任方用百分之八十的伤亡率硬生生换来的。
到了浮峰山,法军吸取了教训,不再盲目冲击预设阵地,而是用炮火反复犁地、用散兵线试探薄弱点。
而浮峰山上的守军,除了正规部队之外还有大量民兵。
这些民兵的勇气不比任何人差,但阵地战经验几乎为零。
有的人第一次见到法军的排枪齐射,本能地站起来想要看得更清楚,然后被子弹洞穿了胸口。
有的人冲到阵前投掷土制炸药包,忘记了自己正暴露在两翼交叉火力的覆盖范围内。
可以说,如果不是第五军的两个团从后方突然杀出来。
再打下去,可能浮峰山真的就守不住了。
“这一次与世界最强的两个国家同时交手,给我们好好上了一课啊。”
秦远的语气十分沉重。
傅忠信作为战场总指挥,对此深以为然。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被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他在前线观察到的各种问题。
他一条一条地念着,担忧道:“我们还是太缺乏与现代军队的实战了,这些问题不解决,下一次我们一旦与英法再次爆发大规模战争,伤亡可能还会翻倍。”
秦远肯定道:“所以我们要好好训练,尤其是针对英法,将其作为假想敌进行持续的演习。”
“这一次,我们在战术上,在武器上都吃了不小的亏。”
“未来,新式武器的研发,必须摆在重中之重的位置。”
傅忠信一拍大腿,“对,尤其是火炮,这方面我们吃大亏了。”
秦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在让人研究无烟火药,但是大炮目前主要还是仿制克虏伯炮。
作为玩家,他们当然有更为先进的技术。
但这个前提是,光复军整个工业体系的升级,才能将这些先进的武器一一具现出来。
而这都需要时间!
那有没有一种可以在现阶段提升火力覆盖程度,精准打击敌人的炮呢?
秦远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炮型。
迫击炮!
这个诞生于二十世纪日俄战场的利器,虽然没能帮助俄国在旅顺打败日本。
但是,却凭借其大仰角、高弧度、弹道弯曲的特性,完美解决了堑壕死角的难题。
并且在一战中彻底发扬光大,成为“步兵最佳伴侣”。
如今的堑壕战虽然只有一些雏形,但是后膛枪的普及,必然会让这一作战方式快速进化。
而迫击炮,简直就是为堑壕战,为步兵而生的神兵。
“忠信,”秦远看向傅忠信,“你刚才说,民兵冲到阵前投掷炸药包,被侧翼火力杀伤了很多。”
“那如果有一种炮,能够从隐蔽物后面打出高抛弹道,翻过土坡和胸墙,直接砸进对方的火炮阵地,你的人还用冲得那么辛苦吗?”
傅忠信愣住了。
他不是被问住了,而是被点醒了。
他打了十几年仗,用过缴获的清军铜炮,用过仿制的克虏伯后膛炮,见过法军的山炮在仰攻时快速拆解驮运。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有一种炮,能够像扔石头一样,把炮弹从头顶抛过去。
“如果有这种炮,”傅忠信的声音有些急促,“那老罗就不用死了。”
“我问过警卫一团的士兵,南阳山上,法军的火炮阵地设在一片石垒后面,直射炮打不到,步枪够不着,他们只能用人命去堆。”
“如果当时有一门小炮,能打个高抛物线翻过那片石垒,哪怕就打一发,哪怕只把那个火炮阵地炸哑几分钟,老罗的冲锋就不会那么惨。”
秦远没有接话。
他站在浮峰山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泥地上,脑海中已经有了迫击炮的雏形。
“忠信,”秦远没有再继续讨论那门还不存在的炮,“你把这次战役中所有前线指挥官提出来的问题统统整理出来。”
“你们需要什么武器、缺什么装备、什么战术不好使、什么阵型吃了亏。”
“一条都不要漏,一条都不要修饰,如实记录。”
“这关系到我们下一步的军备改良方向。”
傅忠信立正应了一声。
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光复军从建军以来,每一场仗打完都要做战斗总结。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面对的是世界顶尖的对手,暴露出来的是从装备到战术到编制到训练的全方位差距。
这份报告写出来,将决定光复军下一步能走多快、能走多远。
“走,带我去看看伤员。”
秦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穿过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向山后的临时野战医院走去。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一片被松林遮挡的平地,几顶缴获的法军帐篷和几块从废墟里扯出来的帆布搭成了简易的病房。
而在这里,躺着遍地呻吟的伤兵。
秦远看着这些伤兵,知道有些事情再拖不得了。
吗啡。
他需要大量能止疼麻醉的医用吗啡。
————
另一边。
当秦远在浮峰山下,用阵亡将士的鲜血浇筑强军之基时,数十里外的梅花镇海滩,却是另一番景象。
海水舔舐着布满杂物的沙滩,退潮后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子和岸边跳动的篝火。
法军的撤退井然有序,却掩不住那股失败带来的颓丧与狼狈。
伤兵被优先抬上小艇,转运到停泊在稍深水域的运输舰上,痛苦的呻吟和海浪声混杂在一起。
丢弃的行李、损坏的枪械、甚至来不及带走的帐篷,散乱地堆在沙滩上,无人收拾。
士兵们沉默地列队,等待登船,脸上大多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在离海滩不远的一块礁石上,法军远东远征军司令官夏尔内中将,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矗立在渐渐浓重的海雾中。
他身后站着几名参谋,没有人说话。
副官利昂中校手里捧着一本已经翻开的伤亡统计册,在等待着。
海风吹动着册子的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念。”夏尔内说。
利昂清了清嗓子,翻开第一页。
“第一旅,登陆时实有官兵四千二百人,现报在册者二千四百一十人,失踪列入阵亡者一千七百九十人。”
“外籍兵团,登陆时实有两千二百人,现有可战之兵一千三百二十人。”
“海军陆战营,登陆时实有六百人,现有三百人。”
“第五骑兵连,马匹全部损失,人员阵亡过半,剩余四十七人。”
“炮兵第二营,损失较轻,火炮全部回收,但人员阵亡六十人,伤一百二十人。”
他一页一页地翻,声音越发沉重。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利昂合上了它。
“总计:登陆兵力一万三千人,现已收容八千余人,阵亡及失踪合计约四千人,重伤者约两千人。”
他低声道:“将军,这是目前的数字。后续可能还会有小幅修正。”
夏尔内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四千多人。
或是战死,或是重伤,或是永远留在了南阳山和浮峰山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