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一的损失。
这要是放在欧洲，他的司令职务当场就会被撤下。
不，甚至不需要三分之一的损失。
马拉科夫要塞战役之后，有一位法军旅长因为伤亡率达到百分之二十五，被召回巴黎接受军事法庭的调查。
而他的师，伤亡了整整三分之一。
他在这场战役中事实上全歼了南阳山上那支抵抗到底的光复军警卫一团，在浮峰山上也杀伤了两倍乃至三倍于己方损失的守军。
在撤退过程中，他还巧妙地将一部分追击的光复军引入了舰炮的覆盖范围，利用猛烈炮火给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反击，遏制住了追兵的速度。
从整体的损失数字来看，光复军的伤亡毫无疑问大于法军。
如果只看交换比，他甚至可以说自己打了一场赢仗。
但，这他妈的能算是胜利吗？
他事先拟定的所有战略目标，全部失败。
别说兵临福州城下、炮击马尾造船厂了，连长乐他都没有真正通过。
一万三千人的部队在福建海岸上走了不到四十里，就被牢牢钉在了浮峰山前，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他无法想象自己将怎样向巴黎的皇帝去解释这场远征。
当然，他在报告里可以尽量少提浮峰山，多强调南阳山，多强调交换比。
但真相无论如何修饰，都会通过法国情报网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更让他心惊的是，光复军在此战中展现出的战斗力、组织度和战斗意志。
那支在南阳山伤亡超过八成仍死战不退的部队。
那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用最原始的武器和他们搏命的民兵。
那支在最后关头突然出现、差点完成合围的中国生力军……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支中国的反抗武装，远非清国那些一触即溃的绿营兵可比。
他们有能力，甚至有意志，在特定的条件下，对他麾下的法兰西精锐，造成致命的、乃至毁灭性的打击。
如果他没有当机立断，如果他被“胜利”的假象迷惑，继续强攻浮峰山，或者撤退得稍慢一步……
夏尔内不敢想象那后果。
或许，他带出来的这一万三千名帝国勇士，真有一半要永远留在这片陌生的海滩上。
到那时，别说他的前程。
整个法兰西在远东的战略布局，在越南的扩张计划，都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他夏尔内，将成为帝国的罪人。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的内衣。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不能！
夏尔内猛地攥紧了面前的栏杆，冰冷的铁质触感传来，却无法平息他心中翻腾的烈焰。
就这样撤走，意味着承认失败。
意味着法兰西帝国在远东的威望扫地，更意味着……光复军将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们会总结此战经验，会改进装备，会训练更多像南阳山守军那样的部队。
等到明年，后年，这支军队羽翼丰满……
夏尔内简直不敢想象。
他仿佛看到，一艘艘悬挂着红色旗帜的中国战舰，出现在越南的海岸，出现在东南亚的各个港口，挑战着法兰西和不列颠经营了数十年的殖民秩序。
“利昂。”夏尔内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将军？”
“传令，尚未登船的部队，停止登船！就地构筑防御工事！”夏尔内转过身，孤注一掷，“我们不走了，至少，现在不走！”
“不走了？”利昂瞪大眼睛，手里的统计册差点滑落，“将军，您认为我们仍然有机会？”
“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夏尔内转过身，神色认真得近乎于固执，“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再尝试一次。海陆配合，直接打闽江口。”
他们的人还在梅花镇，还在长乐。
如果现在就登船离开，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彻底失败，等于把自己的溃退永远钉在远东战史的第一页。
英国人还在基隆外海，霍普手中仍然握着一支可用的舰队。
如果两军能合兵一处，沿长乐外海或者梅花水道北上，水陆并进，先拿下闽江口那些固定射界的岸防炮，再直接威胁马尾工业区。
或许还有扳回一局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场局部胜利，也能让英法在谈判桌上不至于完全被动。
想到这，他快步走进舱室，拧开墨水瓶盖，拿起了笔。
“我写两封信。一封送到上海，另一封给英国舰队司令霍普。”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光复军是一支值得我们认真对待的对手，但绝非不可战胜。”
他一边写一边说，语气已经从战败的阴郁中挣脱出来，重新变得冷硬而笃定。
“他们的弱点非常明确：没有海军，岸防炮固定射界，步兵缺乏伴随火力支援。”
“只要投入足够的兵力和火力，集中优势舰炮压制住闽江口的岸防炮阵地，陆军在舰炮掩护下强行突破，我们仍能在战场上取得决定性胜利。”
他蘸了蘸墨，继续写道：“他们的海军仍然毫无还手之力，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如果不能用这个优势一次性摧毁他们的工业基地，等他们建起了自己的舰队，我们将付出五倍甚至十倍的代价才能达成同样的目标。”
“阁下，我恳请您重新考虑联合作战的方案。”
“击沉马尾。”
信封装好时，已经过了午夜。
海面上起了雾，淡淡的，像一层薄纱铺在墨色的水面上。
舰队其余舰船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只有桅杆顶端的信号灯还在规律地闪烁，一闪一闪，像某种沉默而固执的心跳。
一艘蒸汽快艇从“光荣”号舷侧放下去，落入水面时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快艇的烟囱突突地冒着黑烟，桨叶搅动着暗沉沉的海水。
送信的军官是夏尔内的侍从参谋，一名年轻的陆军上尉，军装熨得笔挺，领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立正站在甲板上，双手接过利昂递来的防水皮筒。
“信在皮筒里。到了英国舰队，直接交给霍普司令本人。”
“告诉霍普司令，夏尔内将军希望尽快得到答复。联合作战的计划细节，将军会在收到回复后即刻派专人送过去。”
小舰迅速行动，黑烟被海风迅速撕碎。
船头调转向东，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
利昂站在舷边，看着那盏快艇的尾灯在雾气中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点微弱的红光，然后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两天后，台湾外海以东约三十海里处。
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旗舰“皇家公主”号，一艘已经服役四十余年的一等风帆战列舰，静静地停泊在灰沉沉的海面上。
这艘老船三次更换过火炮，两次大修过船壳，舰长室的橡木桌面上刻着拿破仑战争时期留下的刀痕。
维多利亚时代的荣光被海风和盐雾一层一层地侵蚀着，但它依然挺立在海上，和它所属的那个帝国一样，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衰颓。
舰队司令霍普中将站在舰长室的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灰沉沉的海面。
海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远处的基隆海岸线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道永远无法靠近的灰绿色屏障。
他从来没想过，攻打一座岛屿，竟然能这么难。
面前的地图上，基隆港外画着三个红色的叉，分别标注了十月一日、十月三日和十月五日三次试探登陆的位置。
三次试探，全部被守军打退。
第一次，三千人的先遣队，在二沙湾遭遇伏击，全军覆没。
第二次，他选择从西滩登陆，舰炮压制两小时后两千人登陆，推进三百米后被钉死在第二道防线前。
第三次，连试探都成了奢望。
陆战队指挥官直接在报告里写：“需要正面突破的代价超出可接受范围。建议考虑从淡水方向强攻。”
可这条建议也没有用。
台湾岛太大了。
基隆不行，淡水就能行吗？
就算淡水能打进去，第二军的兵力足够他霍普把整个不列颠皇家海军全都填进这个无底洞里。
台湾的光复军守将沈玮庆，用兵老辣，从不给他任何一次冒险的机会。
与之相比，更让他揪心的是“勇士”号。
这艘皇家海军的骄傲、全球第一艘远洋铁甲舰。
此刻，正停泊在舰队中央，远远看过去，灰黑色的铁甲船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和周围那些木质风帆战舰格格不入。
但霍普知道，它伤得不轻。
基隆港外的那场战斗里，“勇士”号因为过于冒进冲进了守军岸防炮的射界，被一发大口径炮弹击中了舰艏水线以上位置。
虽然装甲没有被击穿，但船壳铆钉松动，结构受损，舰长在事后报告里写的是“不影响航行，但不宜再执行一线突击任务”。
不宜再执行一线突击任务。
这就是麻烦。
在远东，英国一共只有这一艘铁甲舰。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威慑。
中国人看到一艘包着铁壳的蒸汽战舰，不用开炮，士气就先垮了一半。
而现在它伤了，虽然不致命。
但霍普很清楚，如果真的要强行突进闽江口，他需要这艘船冲在最前面扛住岸防炮的火力。
他需要情报。
急需情报。
而这情报，恰好就在此刻，被送上了他的舰长室。
侍从参谋进来的时候，霍普正站在航海图前用圆规量着基隆港到马尾的距离。
图上的铅笔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水深数据和潮汐时间。
“将军，前方哨舰发来信号。”
“一艘法国海军的蒸汽快艇正在接近，悬挂着法兰西海军军旗和谈判旗。”
“他们说，带来了夏尔内将军的亲笔信。”
霍普的手指停住了。他把圆规放下，转过身来。
“让他们靠过来。”
二十分钟后，法国海军上尉站在了“皇家公主”号的舰长室里。
他的军装上带着海雾的咸腥味，眼睛里还有熬夜留下的血丝，但军姿仍然笔挺。
他把一个防水皮筒双手呈上。
“霍普将军。夏尔内将军命我将此信当面呈交与您。将军说，请阁下尽快回复。”
霍普接过皮筒，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们打得怎么样？”
上尉沉默了一瞬间，如实回答道：“我们战败了。将军，登陆没有成功。我们损失了四千多人。”
舰长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霍普身后的英国参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
四千多人，这是法国远征军三分之一的力量。
如果英军在基隆的三千人也算上，英法联军在南北两线已经付出了超过七千人的代价，而至今连福州城墙的影子都没摸到。
这个战果，让所有人内心一沉！
霍普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走向书桌，拆开了夏尔内的信。
霍普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走向书桌，拆开了夏尔内的信。
信是用法语写的，笔迹苍劲有力。
霍普逐行往下读。
夏尔内在信里写了很多。
写他的失败，写他的教训，写他对光复军战斗力的重新评估。
也写他仍然坚信只要英法合兵一处、集中舰炮火力从闽江口正面突破，就一定能摧毁马尾工业区，打掉这个新兴政权三年之内所有的扩军能力。
他的结论锋利而冷酷，像是在亲手解剖自己的失败，然后从失败中剖出一线生机。
霍普把信纸放下。
他走到舷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勇士号灰色的侧影在舰队中央沉默着。
“你们将军的判断是什么？”霍普转过头，看向法国上尉。
上尉略微挺直了腰板。
“将军认为，光复军是一只刚长出爪子的幼虎。现在，我们还有机会扼死它。”
“如果等到它长出獠牙，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要为今天的选择付出代价。”
霍普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法国上尉已经准备接受失败。
然后他开口了。
“好，我同意夏尔内将军的提议！”
霍普的手摁在了地图上福州的位置，冷酷道：
“击沉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