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没有走。
当杨再田率领的追击部队前锋抵达梅花镇外围时，这个情报被迅速确认。
望远镜里，原本应该一片狼藉、人去滩空的法军登陆点，此刻却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景象。
简易的木制胸墙沿着海岸线蜿蜒构筑，沙袋堆砌的机枪掩体星罗棋布，被拖上岸的几门拿破仑炮褪去了炮衣，黝黑的炮口指向内陆方向。
法军士兵在滩头和镇子废墟间来回穿梭，搬运建材，加固工事。
更远处的海面上，法国舰队的轮廓清晰可见，几艘巡洋舰甚至调整了位置，侧舷的炮窗打开，露出森然的炮管，威胁意味十足。
“狗日的，真不走了？”第五军第四师师长谭绍光放下望远镜，啐了一口唾沫，“看这架势，是想在咱们家门口安营扎寨啊？”
“夏尔内这是不甘心。”杨再田脸色阴沉，一言道明了真相。
他比谭绍光看得更远，也更深。
法军固守梅花镇，看似是被逼到海边的困兽，实则却像一颗楔子，牢牢钉在了长乐这个要害位置。
背靠舰队炮火，占据滩头地利，进可威胁福州侧翼，退可随时登船撤离。
更关键的是，他们留在这里，就等于在光复军的腹地插了一颗钉子，随时可以接应可能到来的英国舰队，形成海陆夹击之势。
“老杨，打不打？”谭绍光摩拳擦掌，“咱们现在兵强马壮，警卫师、我第四师，加上周围各县的民团，凑个三四万人没问题！一鼓作气冲下去，淹也淹死这帮高卢鸡！”
“冲？”杨再田心中一跳，犹豫了会儿，摇了摇头，“冲不了，你看看海面上那些铁家伙。咱们一冲，他们的舰炮就能把滩头炸成火海。咱们的弟兄是肉做的，不是铁做的。”
谭绍光一窒，看着远处那几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战舰，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他下意识没将人命当人命了。
杨再田下达命令：“先围起来。警卫师在西，你的第四师在东，民团在南部山地包抄，构筑环形防线。”
“挖壕沟，修掩体，把梅花镇给我围成铁桶！”
“另外，立刻派快马回报统帅和傅总长，禀明此处军情，请求调派海军战船，封锁闽江口外海，盯住法国舰队动向！”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刚刚经历血战、疲惫不堪但士气正旺的光复军将士，再次行动起来。
铁锹、镐头与泥土石块碰撞的声音取代了枪炮声。
一道道蜿蜒的战壕，一个个隐蔽的火力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梅花镇外围的丘陵、树林、废墟间延伸开来。
数万大军，如同一条缓缓收紧的巨蟒，将盘踞在滩头的八九千法军，连同他们那看似强大、实则受困于海岸线的舰队，一并围在了中间。
消息传到浮峰山下的临时指挥部时，秦远正对着新绘制的沿海防御图沉思。
听到杨再田的部署，他点了点头：“杨副总长处置得当。强攻滩头，徒增伤亡。”
“围而不打，以势压人，同时调海军巡弋闽江口，防备法国舰队异动，这是当前最稳妥的办法。”
傅忠信吊着胳膊站在一旁，闻言皱眉道：“统帅，法国人这显然是在等英国人前来汇合。
若他们海陆配合，强行冲击闽江口，咱们的海军……怕是挡不住。”
秦远眉头一挑，冷声道：“海路不去管他，英国人先过得来再说。”
“夏尔内既然还想在长乐挣扎，那就围死他。到时候他再想跑，也得给我交代几千人在岸上。”
“不过眼下更要紧的，还是上海。”
秦远转过身，目光炯炯，“容闳和张之洞，应该快到上海了。”
“这一仗能拿到多大的战果，接下来，要看他们的了。”
战争是政治的延伸。
仅仅是消灭多少法军英军，对于光复军而言，并没有什么直接利益。
但如果，能在谈判桌上与英法签订一个合理公平的协议。
在国际地位，事实属地，以及关税、贸易、进出口的物资条令形成明文，确定下来。
这才能对光复军带来实际的价值。
就在长乐前线剑拔弩张的同时，上海外滩，十六铺码头。
时近正午，黄浦江上波光粼粼，汽笛声、轮船的突突声、码头上苦力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成这座远东第一都市特有的喧嚣背景音。
但今日，这背景音里，多了许多不同寻常的躁动与期待。
“来了来了！”
“是光复军的船！”
“好大的船！还有烟囱，是火轮船！”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江心。
只见一艘体型修长、线条流畅的明轮蒸汽舰，正分开浑浊的江水，缓缓驶向码头。
它有着传统的中式硬帆，但桅杆之间耸立着粗大的烟囱，此刻正喷吐着淡淡的黑烟。
船体漆成深灰色，侧舷依稀可见炮窗，船首飘扬着一面陌生的红色旗帜。
这就是“震旦”号，马尾船政下水的第一艘具备一定远洋能力的蒸汽辅助炮舰，也是光复军手中吨位最大、最具威慑力的战舰。
此刻，它正承载着光复军的外交代表团，以及东南半壁的未来，驶入这列强云集、华洋杂处的冒险家乐园。
“我的天，这么大！还是自己造的？”
“听说在福建打的船，叫马尾船政局，是光复军的那位石统帅亲自督办的！”
“怪不得能打退红毛鬼，有这样的船，有这样的兵工厂，了不得啊！”
人群议论纷纷，惊叹、好奇、自豪、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许多住在码头附近的普通中国百姓，扶老携幼，挤在警戒线外，踮着脚尖张望。
对他们而言，英法联军是不可一世的“洋大人”，清廷是遥不可及且腐朽无能的“官府”，而光复军，则是接连在基隆、在长乐打败了“洋大人”的自家军队！
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是几十年来未曾有过的。
当“震旦”号稳稳靠泊，跳板放下，一行人出现在船舷时，码头上再次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当先一人，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剃得很短，精神抖擞。
正是光复军外交部长容闳。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二十余岁的官员，面容端正，气质儒雅中带着干练，穿着光复军文官体系的“达开装”。
正是在浙江杀得头颅滚滚、传出赫赫凶名的浙东总督张之洞。
再后面，是十几名随员、护卫，皆神情肃穆，步履沉稳。
这迥异于时下清廷官员顶戴花翎、长袍马褂的装扮，立刻在围观人群中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成何体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竟剪发易服，学那洋鬼子的模样！”有留着辫子的老夫子痛心疾首。
“数典忘祖！丢尽我华夏衣冠！”几个遗老模样的人摇头叹息。
但更多的，尤其是年轻人，眼中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
“精神！真精神！看着就利索！”
“这才是办新事的样子！那些拖着辫子、穿着补服的官老爷，看着就暮气沉沉！”
“听说容部长是留过洋的，张总督也是力主新政的能臣，光复军有这样的人，难怪气象一新！”
窃窃私语声中，容闳和张之洞已走下跳板，踏上码头坚实的木板。
早已等候在此的英、法、美、俄四国驻上海领事，带着翻译和随从，迎了上来。
虽然公使本人未到，但四大强国领事齐至码头迎接，这在上海开埠以来，对待中国地方势力的代表，几乎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容部长，张总督，一路辛苦。”英国领事罗伯逊操着略显生硬的官话，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深处却带着审视。
“有劳各位领事先生迎接。”容闳不卑不亢，用流利的英语回应，与几位领事一一握手。
张之洞亦颔首致意，气度从容。
这一幕，被混杂在人群中的几名“玩家”，用系统自带的记录功能，清晰地拍摄下来，几乎同步上传到了只有玩家可见的“论坛”之上。
【现场直播！光复军谈判代表抵达上海！四大列强领事亲自码头迎接！】
帖子发出去不到一刻钟，点击量就破了六位数。
无数双眼睛透过他的镜头，看到“震旦”号庞大的船身，看到桅杆上那面红色战旗，看到容闳和张之洞一前一后走下舷梯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步伐。
弹幕像潮水一样涌进屏幕。
“卧槽！真的假的？英法美俄领事一起迎接？这排面！”
“之前清廷的王爷来，能有这待遇？不让你在码头等半天就不错了！”
“实力决定地位啊兄弟们！光复军实打实把英法陆军揍趴下了，洋人这才拿正眼瞧你！”
“废话，毕竟是正面击退了英法联军、重塑了民族信心的势力。上海虽然被清廷和列强掌控，但对绝大多数中国人而言，谁会不打心眼里认同能打败英法的强者？”
“清廷跪了，光复军站着。这就是区别。”
“看这个视频，再结合之前千里一醉大佬发的那个‘魅魔’视频，我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光复军能超越清廷成为玩家首选势力了。”
“听说这个副本是那位京爷秦远玩的第二个副本，他第一个副本就拿了超高评价，现在算是知道系统为什么给他那么高的评价了。”
“这个人还是太超模了，其他玩家和他对比，根本不是一个段位。整个官道几千人，被他几句话带动情绪，光复军不知道多少人愿意为他而死。”
“我敢断言这个天下，必然是光复军所得了，这个副本，已经没悬念了。”
“这可不一定。光复军只有三省一岛，如果列强全面支持清廷，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一两万人的会战放在欧洲，根本算不上全面战争。”
“同意。英法这次只是派了远征军，本土的战争机器还没开动。如果伦敦和巴黎真的铁了心要打，光复军的压力会比现在大得多。”
就在论坛上争论不下的时候，一条来自台湾方向的情报突然出现在实时帖里，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转向了东南方向。
“我现在在基隆，英国人的舰队没有退，他们在移动。”
这条消息像是一道引子。
很快，更多的消息从不同方向涌来，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英军舰队在基隆外海集结，正在调整编队。
法军仍然占据梅花镇，舰队停在外海，并未撤离。
玩家们纷纷猜测，一旦英法两军合兵一处。
英国舰队从台湾方向北上，与法国舰队在闽江口外汇合，然后水陆并进，光复军在长乐的三万部队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
岸防炮一旦被法军从陆地方向摧毁，英国舰队就能长驱直入闽江。
到那时，马尾工业区将暴露在舰炮射程之内，福州城也将面临直接的威胁。
光复军两年来的工业积累，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被付之一炬。
论坛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有人在分析双方的兵力对比，有人在推演各种可能的战役走向，有人开始重新评估自己之前的阵营选择。
北方，净水端坐在紫禁城，目不转睛地盯着流转而过的消息。
各大家族分布在中国各地的势力，也都在沉默地注视着同一幅画面。
而在台湾，沈玮庆关掉面前的虚拟光幕，从指挥所的木凳上站了起来，低声喃喃：
“绝不能放英国人的舰船去到福州。”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阴影中一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相貌普通，眼神却异常沉稳，甚至带着一丝看透生死的淡然。
他叫王建，是最早一批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之一。
辗转加入光复军后，因身手敏捷、胆大心细，被选入沈玮庆亲自组建并训练的特战营。
执行过多次敌后渗透、侦察、破袭任务。
“王建，论坛上的分析，你也看了。”
沈玮庆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英国人的舰队，特别是那艘‘勇士’号铁甲舰，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常规海战，我们没有胜算。只有出奇招。”
王建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旅长，您下命令吧。特战一队，十八个人，都准备好了。”
沈玮庆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心中掠过一丝不忍。
王建在现实世界的“巨塔”中，据说处境并不好，属于最底层的那一批“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