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残酷的副本世界里,他是在生死边缘挣扎,才遇到了光复军,才有了相对安稳的立足之地。
这次的任务,九死一生。
“计划是程部长和造船厂的李总工程师一起制定的。”
沈玮庆尽量让声音平稳,“他们分析了从各种渠道得到的‘勇士’号结构图,特别是它之前被我们岸防炮击伤的部位。”
“那是它装甲的薄弱点,也是内部结构的应力集中区。”
“你们要做的,就是潜泳靠近,将特制的胶质炸药安装在这些关键位置,同时引爆。”
“爆炸会形成共振,从内部撕裂船体,海水灌入,它必沉无疑。”
他顿了顿,看着王建的眼睛:“程部长和李工计算过,如果炸药安放位置精确,引爆时机恰当,你们有大约……三到五分钟的时间撤离。”
“我会安排最快的接应小船在预定海域等待。只要你们能在爆炸前游出足够距离,生还的希望……很大。”
王建笑了,摆摆手道:“旅长,不用安慰我。”
“我在巨塔里活了二十年,看够了灰色的天空和麻木的脸。”
“来到这个世界,跟了统帅,跟了您,打了这么多仗,见了这么多人,才觉得这个游戏有点意思,值了。”
“要是能炸了‘勇士’号,我就是死了,系统给的评价和奖励,也够我在现实里往上爬几层了。”
“说不定,还能看看两百层以上,是不是真的没有雾霾。”
他收敛笑容,郑重道:“我就一个请求。要是我回不来了,麻烦您跟统帅说一声,巨塔里,给我留个位置。”
“我也想看看,咱们‘光复军’在巨塔里建起的高楼,是什么样子。”
沈玮庆心头沉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统帅早就说过,这座巨塔,未来就是咱们所有兄弟的‘家’。”
“所有为光复军流过血、立过功的玩家,只要愿意,都有资格加入。”
“你的位置,我一定给你留着!”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看巨塔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鸟样子!”
王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这么说定了!”
“旅长,我们去了!”
————
是夜,月暗星稀。
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遮住了所有的星光。
基隆港的海面在夜色中像一块墨色的绸缎,只有远处英国舰队桅杆顶端的信号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烁。
王建和他的小队分乘三艘小型帆船,船桨裹着布片,无声地划开水面。
舢板上堆满了胶质炸药,每一块都用油纸和橡胶液做了双重防水处理,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松脂气味。
火药技师们在出发前对每一根导爆索都做了灼烧测试,精确计算到了秒。
从基隆港到英军锚地,直线距离将近十海里。
在无月的夜色掩护下,他们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进入英军外围警戒区。
王建伏在舢板上,望远镜紧贴着右眼,在黑暗中辨认舰船的轮廓。
铁灰色的“勇士”号停在英军编队中心,它的一侧是“皇家公主”号老式风帆战列舰,另一侧是几艘运煤补给船。
舰上的锚灯在雾中若隐若现,甲板上偶尔有值夜哨兵走动的影子,烟囱里飘出的煤烟和夜雾混在一起。
更远处的海面上可以隐约看到几座固定炮台的剪影。
那是光复军控制的岛屿防御阵地,白天曾与英舰激烈交火,此时仍在沉默地守望着。
“舢板不能靠太近。”王建压低声音,“再往前的海面就有哨戒船了。从这里下水,潜水过去。”
十八个人在舢板上脱掉外衣,只剩下紧身的短褂和绑在腰间的弹药带。
胶质炸药被分装在防水的帆布袋里,每袋重约四十斤,用带子捆扎固定在每个人的背上。
王建第一个滑入水中。
十月台湾海峡的海水已经有了凉意,但他顾不上那种刺骨的寒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队,打开系统录像,然后深吸一口气,扎进了墨色的海水中。
从下水点到“勇士”号,直线距离大约一千码。
在无月的夜色掩护下,王建每一次都只在水面上露出半个脑袋换一口气。
他的肺活量很好,连续多次下潜后,他摸到了“勇士”号冰冷的船壳。
铁甲舰的水下部分触感粗粝,表面附着着厚厚的藤壶和海藻。
他沿着船壳往船尾摸去,手指一寸一寸地摸索着铆钉和焊缝。
船壳上一道长长的凹痕在黑暗中隐约可辨。
这是之前被岸防炮弹砸出来的损伤,铆钉松动,铁板微微翘起,正是程学启总工在图纸上标注过的薄弱点之一。
他没有立即安放炸药,而是先沿着整个船尾摸了一圈。
螺旋桨轴架、舵叶连杆、左右两侧的铆接缝……
每一个位置都和程学启给他的那张结构图完全吻合。
他从背上解下第一包胶质炸药,撕开防水油纸的封口,将炸药稳稳地贴附在铆接缝上。
双手在冰冷的海水中摸索着将铜管引信插入炸药块中央,然后用一根细钢索将炸药包固定在船壳上。
他拉出导爆索,将另一端系在一只浮标上,让浮标贴着船壳缓缓升到水面。
小队其他人也各自摸到了预定位置。
第二包炸药安放在舵叶轴架下方,第三包贴在了右舷弹药库外侧的水线铆接缝上,第四包、第五包、第六包。
就在王建安放最后一包炸药时,船舷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随即枪声炸响。
“被发现了!”王建在水中挣扎着扯开最后一包炸药的防水封口,双手在冰冷的海水中摸索着铜管引信和铅垂导爆索。
头顶的子弹像冰雹一样射入水面,在他的头顶周围激起一道道白色水柱。
他死死咬住导爆索的一端,把炸药块用腿固定在船壳上,用肩膀顶上。
船壳上的铆接缝在夜光下泛着铁锈色的微光。
他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把引信插进去,右手将浮标系上,左手同时拉燃了第一根导爆索的端头。
嘶嘶的声音在耳边短暂响起,随即被海水灌满耳朵的巨响淹没。
十八人中,有八人安放完毕。
五人被打死在水下。
剩余五人在混乱中被子弹击中,连同背上的炸药一起沉入船舱旁的暗流。
但胶质炸药已经就位。
导爆索烧到尽头的那一刻,王建正抓住礁石挣脱水面。
他只来得及抬起头,而后就听见,一声难以置信的巨响就从他身后传出。
轰!
轰轰轰轰!
一枚炸药先响了。
随后接二连三的爆炸从右舷到船尾,从水线以下到船壳深处,一道道黄光刺破黑色的海水。
勇士号剧烈震颤,铁灰色的船壳从内部被撕裂,铆钉迸飞,舱壁接连碎裂。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裹挟着水浪从船底向外扩散,停在近旁的几艘小船像纸屑一样被掀翻。
紧接着,弹药库殉爆了。
那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更沉闷,也更具毁灭性。
弹药库中存放着数百发主炮炮弹和大量发射药包,在胶质炸药爆破铆接缝的瞬间被炽热的冲击引燃。
烈焰从弹药库内部炸开,撕裂了铁甲舰甲板之间的隔舱。
铁灰色的船壳从中间鼓了起来,一道贯穿船身的大裂缝在船腹撕开。
橘红色的火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一条火龙从海底跃起。
正在“皇家公主”号舰长室里批阅报告的霍普中将,被船体的剧烈晃动从床上震落在地。
他赤着脚冲到舷窗前,用双手抓住窗框,一眼看见了那幅让他此后余生都无法从噩梦中摆脱的画面。
他的“勇士”号,大英帝国海上霸权的象征,全球第一艘远洋铁甲舰,此刻正被火光包围。
爆炸从舰体内部向外撕裂铁甲,弹药库殉爆的火光把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船壳被撕开巨大的裂口,海水疯狂涌入,舰体开始向左侧急剧倾斜。
甲板上,幸存的水兵们像蚂蚁一样四处奔逃,有人从舷边跳入海中,有人还没来得及逃出舱室就被火焰吞没。
船上的救生艇被殉爆的气浪炸成了碎片,连带着附近几艘试图靠近救援的小艇一起被掀翻。
附近的海面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整个锚地,所有英国战舰都惊醒了。
灯光乱晃,人影幢幢,惊慌的喊叫声、奔跑声、军官的呵斥声乱成一团。
几艘最近的巡洋舰慌忙起锚,试图靠近救援。
但“勇士”号爆炸的威力太大了,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片让他们根本无法靠近。
“勇士”号,这艘皇家海军的骄傲,维多利亚时代工业力量的象征。
此刻就像一头被刺穿了心脏的钢铁巨兽,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舰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断裂。
然后带着熊熊烈焰和未及逃生的数百名船员,缓缓沉入冰冷黑暗的台湾海峡……
霍普中将瘫坐在舷窗前,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他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不仅仅是失去一艘强大战舰的痛心,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中国人,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怎么可能在严密警戒的舰队核心,炸毁一艘铁甲舰?
而在基隆港外,王建的尸体随着退潮的海水漂向岸边。
他在最后时刻关闭了录像。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弹药库殉爆的一瞬。
明亮的火焰和迸裂的铆钉凝固在同一个角度,火光映照着海面上的浮油,像一面烧裂的镜子。
他没能回来看一眼自己的战果。
但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光复军。
论坛上,一个ID叫“王建”的账号发布了最后一条帖子。
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不到三分钟的录像视频。
视频的最后一帧画面被定格在那个年轻士兵的脸庞上。
他正浮在水中,身后的海面被殉爆的火光映得通红,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与沙滩紧贴着。
视频的标题只有四个字。
【幸不辱命】
这是一个普通玩家,用生命,在这个副本之中,在这个世界之中。
留下的一点证明!
而随着,这则视频的曝光。
整个上海滩,整个中国,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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