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啊,这是铁甲舰?”
“铁甲舰被炸了?”
“据我所知,在远东,有且只有一艘铁甲舰,还是英国出产的第一艘铁甲舰,勇士号。”
勇士号被炸了。
沉没在台湾海峡。
这个消息最先出现在玩家论坛上。
王建发布的那个视频在凌晨时分被上传,到了天亮时,点击量已经破了百万。
弹幕和评论区像炸了锅一样,无数条消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前一条还没来得及看完,后十条已经涌了上来。
而紧接着,这个消息开始从论坛溢出,在上海这个华洋杂处、消息最是灵通也最是混乱的十里洋场,不胫而走。
茶楼酒肆,码头货栈,乃至深宅大院的后门,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红毛鬼那艘最厉害的铁甲船,叫什么‘勇士’的,在台湾外海,被光复军给弄沉了!”
“胡吣!那铁甲舰刀枪不入,炮弹都打不穿,光复军拿什么弄沉?用牙咬?”
“千真万确!我小舅子的连襟在租界洋行当跑街,听里面的英国大班偷偷说的,脸都绿了!”
“我也听说了,是前几晚上,轰隆一声,火光冲天,整个船都裂开了……”
“不可能吧?要是真的,租界那些洋人还不得炸了锅?你看这两天,不还跟没事人一样?”
“嘘——小点声!这事儿邪乎,宁可信其有……”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
尽管绝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不信,是嗤之以鼻,但心里那点“万一呢”的念头,却像野草一样难以遏制。
尤其是当这传言与光复军在基隆、长乐连败英法陆军的消息交织在一起时,那份不可能,似乎也变得有了一丝可能。
于是,有人大着胆子,跑去光复军代表团下榻的客栈附近转悠,想从那些进出的人脸上看出点端倪。
更有些消息灵通、与洋行关系密切的华商,则惴惴不安地找上相熟的洋人大班,旁敲侧击地打听。
得到的回复,几乎是千篇一律的倨傲与否认。
“荒谬!无稽之谈!”
怡和洋行的大班麦考利,满脸不屑地对前来探口风的华商说道:“勇士号是不列颠皇家海军的骄傲,世界上第一艘真正的铁甲舰,它的装甲可以抵御任何已知的炮弹!”
“光复军?”
“就凭他们那些破船烂炮?哈!这一定是卑鄙的谣言,是中国人为了提振士气编造的可笑谎言!”
其他洋行的经理、买办,口径也大同小异。
他们必须维持这个姿态。
大英帝国海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攫取利益、趾高气扬的最大依仗。
如果这个神话破灭了,如果连最强大的铁甲舰都能被中国人击沉,那他们这些依仗着坚船利炮作威作福的洋人,还凭什么享受超国民的待遇?
凭什么用低廉的价格收购生丝茶叶,又用高昂的价格倾销鸦片和工业品?
但回复完之后,那些洋商自己也是满肚子打鼓。
他们关上门,放下窗帘,压低声音讨论着同一件事。
如果“勇士”号真的沉了呢?
如果英国海军在远东真的不再是无敌的呢?
洋商大班们,看着外滩上依旧繁忙的景象,看着江面上悬挂着米字旗、三色旗的军舰和商船,第一次觉得,那面旗帜带来的安全感,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牢靠。
恐慌如同瘟疫,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蔓延。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当天下午,位于外滩的英国领事馆门前,聚集了十几位在上海滩举足轻重的洋行大班和代表。
怡和、宝顺、沙逊、太古……这些名字背后,是操纵着远东贸易命脉的庞大资本。
“我们要见额尔金爵士!立刻!”
怡和洋行的大班麦考利,拄着文明棍,无比急躁,“我们必须知道海军的最新情况!勇士号到底怎么样了?联军的军事行动到底进展如何?”
“我们的货物、我们的投资、我们在长江流域的利益,需要确切的保障!”
其他洋行代表也纷纷附和,语气激烈。
长久以来,他们习惯了用资本的力量影响甚至左右政治,习惯了将国家武力作为自己商业扩张的后盾。
但现在,这后盾似乎出现了裂痕,这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领事馆的领事罗伯逊不得不出来应付,他竭力保持着镇定:
“先生们,请冷静。”
“我们目前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勇士号受损的确切消息,那显然是敌方的谣言,旨在扰乱市场和舆论。”
“至于军事行动,我可以向诸位保证,联军在基隆和长乐遇到了一些……战术性的困难,但这只是暂时的调整。”
“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和法兰西陆军的实力毋庸置疑,光复军仅凭人海战术和地利,无法持久。”
“请相信帝国政府和军队的能力,一有确切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报。”
“战术困难?暂时调整?”
沙逊洋行的代表,一个精明的犹太人,冷冷地插话,“罗伯逊先生,我们得到的消息是,法国人在长乐损失了超过四千人,现在被困在海滩上动弹不得!”
“夏尔内将军要求霍普将军的舰队驰援福州,联合行动,可如果霍普将军的舰队自身难保呢?”
“我们需要的不是外交辞令,是真相!我们的身家性命,我们的巨额投资,都系于此!”
罗伯逊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些大班们消息灵通,显然已经知道了不少内情。
他无法再简单地用“谣言”来搪塞。
“诸位,公使阁下正在与各方紧急磋商。”
“局势确实……有些复杂。但请相信,帝国在远东的利益不容有失,我们会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是什么?继续增兵吗?从印度?还是从本土?”太古洋行的代表也加入了质问,“先生们,战争如果扩大,如果持续下去,今年的生丝、茶叶贸易怎么办?”
“长江航运会否中断?我们的损失谁来承担?伦敦和巴黎的股东们不会永远保持耐心!”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这些平日里彬彬有礼、在俱乐部里喝着威士忌谈论远东生意的绅士们,此刻在切身利益的威胁下,露出了资本贪婪而焦躁的本来面目。
就在罗伯逊疲于应付时,领事馆二楼,面向花园的阳台上,英国全权公使额尔金伯爵,正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楼下喧闹的人群。
他的弟弟,前任英国驻华公使卜鲁斯,站在他身后,脸色同样阴沉。
“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额尔金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声音冰冷。
他刚从令人烦躁的会议上回来,美国公使华若翰那副故作诚恳、实则幸灾乐祸的“调停”嘴脸,还在他眼前晃动。
这些北美叛徒的后代,也配来看大英帝国的笑话?
“大哥,现在怎么办?”普鲁斯忧心忡忡,“消息捂不住了。如果……如果勇士号的事情是真的……”
他没敢说下去。
额尔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真的?
他内心深处,早已相信了七八分。
霍普那边迟迟没有新的战报传来,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征兆。
而光复军代表的强硬,更是佐证。
“该死的卜鲁斯,”额尔金低声咒骂了一句,“如果不是你在北方搞砸了,伦敦怎么会把我从加拿大调过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普鲁斯讪讪地低下头,不敢接话。
第二次鸦片战争前期,英法联军在北方确实吃了亏,导致国内舆论哗然,额尔金正是临危受命,被派来远东挽回局面并扩大战果的。
原本以为捏软柿子,没想到碰上了光复军这块硬骨头。
“明天,正式谈判。”额尔金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先看看中国人开什么价码。另外,加派人手,动用一切渠道,必须立刻联系上霍普!”
“问清楚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的铁甲舰会沉没在台湾海峡。”
“在谈判开始之前,这件事的真假,一定要弄清楚。”
“我不管那些商人怎么闹,在没有确认‘勇士’号真实状态之前,我们不做出任何承诺。”
“是!”普鲁斯连忙应下。
“还有,”额尔金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罗伯逊,让他安抚好下面那些商人。”
“可以适当透露一点……‘调整’的信息,但基调必须是稳定,是帝国必胜!”
“不能让恐慌蔓延,影响到我们在上海乃至整个长江流域的金融和贸易!”
“明白!”
楼下的喧嚣声隐约传来,额尔金烦躁地拉上了阳台的窗帘。
房间内光线暗淡下来,额尔金的脸庞阴沉不定。
局势,正在滑向一个他始料未及的方向。
他必须重新评估,评估光复军的实力,评估这场战争的代价。
以及……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棋盘上,下一步,该怎么走。
然而,就在第二天,局面又发生了变化。
美国代表本以为谈判将会开启。
按照惯例,交战双方在都有谈判意愿的情况下,会选择一个中立地点开始初步接触。
额尔金态度虽然冷淡,但并没有拒绝调停本身。
法国人虽然在吆喝着要继续打,但谁都知道单独靠法国陆军在长乐硬撑下去是不可能的。
俄国人不参与,美国居中调停。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谈判桌的方向推进。
可光复军的那两位代表却突然宣布避不见客。
作为中间调停人的华若翰被这个消息弄得一头雾水。
光复军的外交官专程来上海不就是为了谈判吗?
现在谈都不谈,他们来干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当天上午。
容闳和张之洞在客栈的会客厅里,举行了一场记者会,邀请上海所有报馆记者前去参加。
这个消息传到各国领事馆,各国领事、公使齐齐一脸的不可思议。
记者会?
中国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招了?
如果英法战败,被迫与光复军谈判的消息堂而皇之出现在大街小巷,出现在欧洲、北美的新闻头条。
那他们英法的脸,真就丢尽了!
要知道,在上海滩,可不是只有英国人和法国人。
荷兰人、普鲁士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都十分乐意看英法的笑话。
此时,益华客栈内。
二楼会客厅的门大敞着,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中外记者挤满了不大的房间。
他们将目光对准了前方主位上两位气度从容的中国人。
容闳一身深色西装,打着领结,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睿智。张之洞则穿着笔挺的“达开装”,儒雅中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两人面前的长桌上,摆着几份刚刚从福州用快船送来的《光复新报》最新一期。
“诸位中外新闻界的朋友,”容闳用流利的英语开场,声音清晰沉稳。
“感谢各位今日前来。在正式谈判开始前,我方认为有必要,就近期在台湾、福建地区发生的军事冲突,向各界阐明事实真相,以正视听。”
他拿起一份光复新报道:
“这是我方在福州刊行的报纸。
上面详细、客观地记录了自今年九月二十五日以来,英国、法国军队,在未有任何正式宣战、亦无合理交涉的情况下,悍然出动舰队,入侵我国台湾基隆,炮击我沿海城镇,并企图在福建长乐实施登陆的侵略行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记者各异的表情,继续道:“此次冲突,完全是由英法方面单方面挑起。”
“我光复军统帅府,出于保卫领土、保护人民之天职,被迫进行自卫还击。”
他拿起另一份报纸,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写着“南阳山军魂不灭,浮峰山血沃中华”,旁边配着简单的战场速写和阵亡将士名单。
容闳将报纸展示给众人,沙哑着声音道:
“这些就是事实!是英法不宣而战、野蛮侵略的铁证!
是我华夏儿女抗击侵略,不畏残暴,奋起反抗的铁证!”
“我们召开此次记者会,就是希望借助诸位之笔,将这些英雄的事迹,将侵略者的丑行,公之于天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会场一片寂静。
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几个西洋记者忍不住发出的低低惊呼。
他们没想到,光复军的代表会如此强硬,如此直白地将冲突定性为“侵略”,并如此详细地公布己方的损失和战果。
这与他们熟悉的清廷官员遇事遮掩、含糊其辞的风格截然不同。
“容部长,”
一名哈瓦斯通讯社的记者率先举手提问,语气带着质疑。
“您方才所说,皆为贵方一面之词。”
“我方从未收到法国军方关于所谓‘入侵’和‘惨败’的正式通报。”
“您如何证明这些战报的真实性?是否有夸大战果之嫌?”
“证明?”张之洞接过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