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来，目光如电，直视那位法国记者，“这位先生，贵国夏尔内将军麾下的一万三千大军，此刻正被我三万将士团团围困在梅花镇弹丸之地，背靠大海，进退维谷。”
“这份‘证明’，够不够实在？”
“若阁下或贵国军方有所疑虑，不妨亲自去梅花镇看一看，问问那些还活着的法国士兵，南阳山和浮峰山的石头，是不是比贵国的牛排还要硬！”
辛辣的讽刺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那法国记者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容部长，张总督。”一个操着伦敦口音的记者举起手，他的身份是英国《泰晤士报》派驻远东的特派记者，名字叫莫里森。
“我们注意到，近期上海有传言称，皇家海军的‘勇士’号铁甲舰在台湾海峡遭遇意外。
请问，贵方对此有何评论？是否与贵方有关？”
这个问题抛出来，会场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容闳和张之洞身上。
关于“勇士”号的谣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从未得到任何官方证实。
光复军方面，会如何回应？
张之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容闳。
容闳微微点头。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张之洞扬声道：“关于英国皇家海军‘勇士’号铁甲舰，我可以负责任地告知各位，该舰已于前日，十一时许，在台湾海峡附近海域，因触犯我国海疆，遭我自卫反击，已确认沉没。”
“后续照片将会刊登在下一期《光复新报》上。届时大家可以关注转载。”
“哗——！”
会场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质疑声响成一片。
尽管早有传言，但由光复军代表在正式场合，以如此确凿无疑的口吻公布，带来的冲击力是前所未有的！
“这不可能！”
“证据！我们需要证据！”
“光复军用什么击沉了勇士号？”
记者们几乎要冲上前台，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张之洞双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待声浪稍息，他才继续道：“具体战术细节，涉及军事机密，不便透露。”
北华捷报的记者抢到了提问权，语速极快：“张总督，如果‘勇士’号确实被击沉，那这场战争还会继续吗？什么时候会结束？”
张之洞斩钉截铁道：“目前，法国军队依然在我国领土梅花镇停留不前，英国舰队也依然停留在我方海域。”
“只要这些士兵一日还停留在我国领土，就会被我光复军视为侵略。”
“战争就不会停止。”
“另外，我再向大家同步一个消息，目前，我方已经对梅花镇进行了全面合围。”
“如果法国人仍然心存侥幸，继续在梅花镇负隅顽抗，只会出现更大的伤亡。”
“英国人的舰队如果继续认为凭借海上优势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入侵他国海域，那么，‘勇士’号就绝不会只是孤例。”
全场巨震。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那位莫里森记者又站了起来，他的伦敦口音在嘈杂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容部长，张总督，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们既然代表光复军来到上海进行谈判，那谈判什么时候正式开始？你们双方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共识吗？”
容闳站起来，从容道：“在抵达上海的第一天，我们就与英、法、美、俄四国领事进行了会面。”
“但双方对于此次冲突的定性，以及对于光复军地位的基本认知，差距极大。”
“英方仍然试图将光复军视为清廷辖下的地方武装，法方仍然拒绝承认长乐战役的失败。在这样的前提下，谈判没有任何意义。”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我方已经得到光复军统帅亲令：暂缓谈判。”
“只要英法军队还继续留在我方领土和海域一天，谈判就不会开始。”
“并且我方会进行全方位的剿灭，不死不休。”
他把文件放下，“同时，从现在起，光复军控制区内所有口岸停止与西方列强的一切商贸活动和交流活动。”
“对，是所有列强。”
“一担生丝、一箱茶叶、一件瓷器，都不会从福建、浙江、广东、台湾流出，直到英法军队完全撤出为止。”
众人惊了。
此前的商贸禁令还只针对英法。
现在竟然再次扩大了。
以前一些小国家的洋行，还能靠着这些转口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这个命令一下来，别说什么转口贸易了，就是他们自身都没办法在中国东南做生意了。
可面对光复军如今展现出的强大军力。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地方强权，在远东崛起了。
如果英法不妥协，他们在东南沿海，乃至长江流域的庞大商业利益，将瞬间化为乌有！
会客厅里所有的笔都在纸上疯狂地划动。
几个西洋记者脸色发白，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两个中国人，和他们之前打过交道的任何清廷官员都完全不同。
他们不畏惧，不妥协，手握实打实的战果，背后是刚刚击败了欧陆强军的虎狼之师！
“那……请问容部长，张总督，”《字林西报》的记者，声音有些发干，“这是否意味着，光复军已经单方面关闭了和谈的大门？”
“您不担心这样的表态，会激化矛盾，导致更大规模的战争吗？”
容闳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答：“关闭和谈大门的，不是我们，是仍然在我国领土上耀武扬威的侵略者。”
“至于战争规模，”他微微提高了声调，“我光复军保家卫国，从无惧战！我东南三省千万百姓，亦无惧战！”
“若要战，那便战！直到最后一个侵略者被赶出我们的土地，直到公理与正义得到伸张！”
记者会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结束了。
记者们带着震撼、混乱和无数问号匆匆离去，他们需要立刻将这个消息发回编辑部，这将是爆炸性的新闻！
而消息的传播速度，比记者们的脚步更快。
几乎在记者会结束的同时，光复军代表的强硬表态，连同“勇士”号被确认击沉的惊人消息，就像一阵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上海滩，并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
老百姓震惊于光复军竟敢如此对洋人说话，而且说得如此硬气，如此解气！
几十年来积压的屈辱和愤懑，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洋商和各国领事们，则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恐慌和愤怒。
“混蛋！岂有此理，fuck！”
英国领事馆内，传出额尔金压抑不住的咆哮。
随后，是瓷器被摔碎的刺耳声响。
法国领事馆更是鸡飞狗跳，葛罗公使暴跳如雷。
痛斥光复军“野蛮”、“无耻”、“编造谎言”、“挑衅文明世界”。
但无论他们如何愤怒，如何驳斥，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
那些被他们派往福州、长乐方向打探消息的商船、信使，陆续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与光复新报上的描述，与容闳、张之洞在记者会上的说法，互相印证，细节丰满，由不得他们不信。
长乐岸边的惨状，法国士兵垂头丧气的模样，被重重围困的梅花镇滩头……
这一切都表明，光复军没有说谎，至少，在大体战况上没有。
“勇士”号的命运或许还有待最终确认，但法国陆军在长乐遭遇重创、被困海滩，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恐慌，从洋行大班的心里，蔓延到了各国领事，乃至公使的层面。
当天晚上，英国、法国、美国、俄国在上海的使馆代表召开了一次联席会议。
会议的地点设在英国领事馆二楼的大会议室，围坐在桌边的每一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影。
法国代表仍然在吆喝着要向光复都督府正式宣战。
他的声音很大，手势很夸张，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一种色厉内荏的表演。
美国人完全没有这样的冲动。
华若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表情平静得近乎于漠不关心。
美国本来就是来打酱油的，越过浩瀚的太平洋与光复军全面开战，那是法国这种发达国家才会有的任性。
俄国人则干脆表示不参加后续谈判。
伊格纳季耶夫把话挑得很明白：俄国在南边没有多少生意，也不需要通过承认光复军来保障自己在南方的利益。
他们对于在谈判桌上为光复军的合法地位背书没有任何兴趣，眼下他们在北方的领土扩张才是真正重要的。
根据《中俄北京条约》，俄国刚刚割走了乌苏里江以东四十万平方公里外加黑龙江以北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这些土地还没来得及消化，更没有余裕去管什么远东的贸易纠纷。
伊格纳季耶夫甚至私下里对华若翰表示。
在他看来，英法在远东的失败对俄国而言并非坏事。
如果英法海军被困在东南沿海无暇北顾，那沙皇陛下在黑龙江流域的移民计划就会推进得更顺畅。
不过面对这一次光复军不分国籍，暂停与西方列强进行贸易的事情。
华若翰在联席会议上当众宣布：合众国将派遣使团前往福州，与光复军统帅府进行直接的贸易谈判。
如果英法愿意放下身段，他可以顺便帮忙带话。
话说得很漂亮，但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幸灾乐祸。
令华若翰感到意外的是，英国方面竟然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请给我们一天时间，我们也将前往福州。”
额尔金环顾四周，扔下了最后一句话：“即使要撤军，我们也得亲自过去，亲眼看看福州是什么样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承认失败？
骄傲的英国人，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华若翰和伊格纳季耶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而葛罗，在愤怒之后，对此也无声沉默，予以了支持。
在没有英国海军舰队的支持下，法国陆军再坚持战争，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这一点，所有人心知肚明。
容闳和张之洞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略有意外。
他们预计到英法最终会坐到谈判桌前，但没有想到对方会主动要求前往福州，而且是四国联合使团。
张之洞向福州发了急电请示。
秦远的回电很快。
只有两个字：“欢迎。”
谈判桌上欢迎，战场上也欢迎。
言下之意，你们愿意来谈，好。
你们愿意继续打，我们也奉陪。
光复军的态度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
十月十一日。
启程的那天，黄浦江两岸再一次挤满了人。
只不过这一次，围观的人群心情更加复杂。
他们看到，那艘庞大的“震旦”号再次起锚，而在它前后，是悬挂着米字旗、三色旗、星条旗、双头鹰旗的各国炮舰和邮轮。
这支意义非凡的联合船队，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离码头，溯江而上，转而向南，朝着福州马尾的方向驶去。
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震旦”号一马当先，烟囱冒着笔直的黑烟，明轮搅动江水，破浪前行。
它身后，那些曾经在中国沿海横行无忌的列强舰船，此刻却只能跟随其后。
仿佛拱卫，又仿佛臣服。
码头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扶着孙儿的肩膀，望着渐渐远去的船队，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见着咱们自己的大船，领着洋人的船走了。”
“这世道，难道真的要变了？”
旁边有人听见，也跟着叹道：“是啊，光复军，硬气！打得洋人没脾气，还得上门去谈！”
“但愿此去，能谈出个太平世道来……”
“谈？我看难。洋人哪有那么好说话？不过是打不过，暂时低头罢了。”
“低头也好啊！总比跪着强！”
议论声中，船队渐渐变成天边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浩渺的江天之际。
黄浦江依旧奔流，外滩的钟声按时敲响。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东南的天，确实变了。
而这变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感谢大家打赏和月票，23号上推荐，等我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