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廉州府,钦北一带。
十月的北部湾(东京湾)海风湿热,裹挟着红树林的咸腥和稻田里晚稻即将成熟的甜香。
钦江从十万大山蜿蜒而下,在钦州城外拐了个弯,注入茫茫南海。
这里是广东的最西端,往北是广西,往西是越南,往南是北部湾无垠的海水。
山海交汇,天高皇帝远。
陈金釭将目光从面前的虚拟屏幕中挪开。
屏幕上的论坛界面还在不停地刷新。
上海四国公使及其代表启程前往福州的消息下面,评论像潮水一样翻涌,每分钟都有几十条新回复。
有人惊叹光复军的外交突破,有人分析英法下一步的动向,有人在赌谈判的结果。
但陈金釭没有继续往下看,他已经看到了足够关键的信息。
上海四国公使,浩浩荡荡,前往福州。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英国人、法国人,在用炮舰轰不开光复军的防线之后,选择了坐上谈判桌。
不是光复军去上海求和,而是四国使团主动南下,去福州。
只要不出大的意外,这场战争将以光复军的事实胜利而告终。
而一旦英法承认了光复军的地位。
整个南中国的局势就会像雪崩一样发生变化。
这光复军,已经再难阻挡了。
“兄长,咱们氯-38巨塔的玩家,除了随机到了东北和海外的,现如今都到了廉州。周春那家伙,还从粤北带来了十万人过来,现在都安置好了。”
一名留着辫子的青年从身后的竹楼里走出来,脚步不疾不徐。
他叫郑金,在副本里的身份是陈金釭的结义兄弟兼大洪国的“军师”。
在巨塔里,他也是陈金釭的同层邻居,两人从小在一个空气过滤管道间旁边长大,共用过同一台游戏舱的排队时段。
陈金釭转过身,看了一眼竹楼外连绵的营地。
周春带来的十万人马已经在钦江两岸扎下了帐篷和窝棚,炊烟从无数个灶坑里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下连成一片灰蓝色的烟帐。
这些人里面有跟着周春打了几年仗的老卒,有拖家带口的客家移民,有在土客械斗中失去了土地和亲人的流民,也有纯粹是为了找一口饭吃而扛起鸟枪的少年。
十万军民,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
“接下来咋办?”郑金走到他身边,瞥了一眼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光屏,叹了口气:“光复军这势头,洋人都被打得要去福州谈判了。”
“咱们在廉州这弹丸之地,要人没人,要枪没枪,要地盘没地盘……这‘大洪国’,还维持得下去吗?”
“维持,当然要维持下去,还要做得更大。”
陈金釭转过身,目光灼灼,“郑金,你我在塔里也算老鸟了,该明白,在这种团队型历史副本里,个人的表现再突出,评分加成也有限。系统最终看的是整体影响力,是势力评价。”
“咱们拉起的这个‘大洪国’,就是咱们在这个副本里的根基,是获取高评价的载体!”
这个判断不是凭空来的。
他在氯-38巨塔的论坛上反复研究过《万界》的评分机制。
在势力争霸型副本中,个人评分和势力评分是高度正相关的。
一个人再能打,也只代表个人勇武。
一个势力的存续、扩张和影响力,才是系统判定最终奖励的核心指标。
而且陈金釭非常清楚,如今百万玩家降临。
真正维系大洪国这个松散联盟的,是氯-38巨塔玩家们抱团的意志,以及对在这个残酷游戏副本中生存下去的渴望。
氯-38巨塔,编号靠后,资源日渐枯竭。
上一个编号氯-39的巨塔,就是因为“放射”污染导致人口持续衰竭,最终被判定“废弃”。
所有居民被强制分散流放至其他巨塔底层,境遇凄惨。
前车之鉴不远,氯-38塔的玩家们进入各个副本时,都带着极强的危机感和抱团意识。
他们必须获取更高的评价,更多的“资源点”,才能延缓甚至逆转巨塔衰败的命运。
陈金釭走到简陋的木质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廉州府的位置:
“有一句话你说得是对的,待在廉州,死路一条。
光复军收拾完洋人,稳定了福建、浙江,下一个必然全力经略两广。”
“左宗棠在广东杀地主,分田地,缓和土客矛盾,釜底抽薪,咱们赖以生存的土壤正在消失。
等光复军大军一到,咱们这点人马,要么被剿,要么被收编,绝无第三种可能。”
“那……咱们也投光复军?”郑金迟疑道,“听说他们对玩家还算宽容,只要守规矩,也能混个一官半职。王建那样立下大功的,说不定……”
“然后呢?”陈金釭打断他,冷笑一声,“在秦远手下,当个听话的棋子?”
“咱们氯-38的人进去,能混到核心吗?能掌握多少资源?”
“更重要的是,光复军那套纪律,那套主义,咱们这些人,受得了吗?”
郑金默然。
他们这些氯-38的玩家,因为生存危机,习惯了抱团取暖,也习惯了在规则边缘游走,甚至利用规则漏洞获取利益。
光复军那种强调纪律、奉献、理想的组织,对他们而言,束缚太大。
“那兄长的意思是?”
陈金釭的手指在地图上猛然向南滑动,越过标注着“十万大山”的连绵曲线。
最终重重落在了一片狭长的区域上——
“越南!”
“去越南?”郑金一愣。
“对!去越南!”陈金釭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现下这副本,南中国已是光复军的天下,洋人经此一败,也暂时不敢大动干戈。”
“秦远和他的光复军,必将迎来一个发展的黄金期。”
咱们留在这里,要么被碾碎,要么被边缘化。
但越南不同!”
他指着地图,语速加快:“越南阮朝,腐朽不堪,内斗不止。
北圻、中圻、南圻,三圻分治,政令不一。
法国人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窥伺,炮击沱㶞(岘港),进犯嘉定(西贡),虽然仗着船坚炮利占了些便宜,但越南人抵抗激烈,法国人也没能真正站住脚。
这次英法联军攻华,其中一部分法军就是从西贡调来的!
光复军在长乐把法国陆军揍得鼻青脸肿,等于间接支援了越南人,也打乱了法国人在越南的部署!”
陈金釭越说越兴奋:“越南人火器落后,军队涣散。咱们大洪国,虽然装备也杂,但天地会的兄弟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
“这几年在粤桂山区跟清军、跟土人、跟客家人打,都练出来了,野战攻坚或许不行,但山地游击、袭扰破袭,都是一把好手!”
“更别说,咱们还有氯-38的兄弟们在!
周春能拉来十万人,咱们就能在越南拉出更多的人马!”
郑金眼睛亮了起来。
而陈金釭的话,还在继续。
他看向郑金,缓缓道:“越南现在就是一锅夹生饭,法国人想吃,阮朝自己守不住,本地豪强、反抗势力林立。”
“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趁乱进去,以咱们汉人的组织能力,加上天地会的旗号,联合本地抗法力量,站稳脚跟,然后……”
他手掌一握,做了个吞并的手势:“整合两广那些同样被光复军逼得走投无路的天地会兄弟,比如陈开的大成国,吴凌云那个延陵国。”
“合流一处,以越南为基业,未必不能打下一片江山!”
“到时候,进可与光复军分庭抗礼,退可割据中南,甚至南下吞并高棉、暹罗,当个中南小霸王!”
“总好过在这里等死,或者在光复军手下仰人鼻息!”
郑金被陈金釭描绘的蓝图说得心潮澎湃,但随即想到现实困难:
“大哥,想法是好。”
“可咱们手下这些弟兄,多是广东、广西本地人,乡土观念重得很。”
“跟着咱们在廉州山里打转还行,要他们背井离乡,跑到人生地不熟的越南去……怕没多少人愿意。”
“不愿意?”陈金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就把利害跟他们说清楚!”
“留在广东,等光复军打过来,要么是死,要么是被抓去当苦力修路开矿!”
“光复军分田,是分给穷人,分给听话的良民!”
“咱们这些扯旗造反、杀过地主、跟官府作对的,在光复军眼里是什么?”
“是匪!是必须剿灭的祸患!”
“左宗棠在广东杀人立威,你以为他会放过咱们?”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憧憬:“去了越南,那就是天高皇帝远!有肥沃的红河平原,有数不清的山林矿产!”
“咱们兄弟去了,就是开国元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不比在这里担惊受怕强?”
“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等咱们在越南站稳了,未必不能和光复军搭上线。”
“他们需要南方的稳定,也需要牵制法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