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可以和他们做生意,用越南的特产,换他们的武器、机器。”
“到时候,咱们有地盘,有兵,有枪,谁不高看咱们一眼!”
郑金终于被说服了,用力点头:
“大哥说得对!我这就去召集各香堂的香主、头领,把话跟他们挑明!
愿意跟咱们去越南搏一场富贵的,欢迎!
不愿意的……哼,人各有志,但也别想坏咱们的事!”
“去吧。”陈金釭拍拍他的肩膀,“告诉周春和其他氯-38的兄弟,分头去说服。”
“三天,最多三天,咱们必须开拔。”
“趁光复军主力还在北边对付洋人,左宗棠在广东搞土改焦头烂额,尽快穿过十万大山,进入越南高平、凉山一带!
那里山高林密,阮朝控制薄弱,正是咱们立足的好地方!”
“是!”
————
就在陈金釭和郑金分头去联络各香主头领的同时,在广州城内,一场关于他们的会议正在进行。
左宗棠坐在总督衙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幅广东和广西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各支部队的驻防位置。
第三军赖欲新部主力驻扎在广州和梧州,另有一部正在向廉州府方向移动。
地图边缘,广西方向还有大片空白,那是尚未被光复军控制的区域,遍布着天地会、大成国、延陵国等大大小小的势力。
“陈金釭和周春部合流后,在向广西方向移动。是要去广西投靠陈开那个所谓的大成国吗?”左宗棠皱着眉问道。
他手上捏着一份江伟宸刚送来的情报。
负责情报和内务监督的江伟宸摇了摇头。
“大概率不是。根据我们的内线告知,对方可能是在向越南转移,准备进入越南。”
“进入越南?”左宗棠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赖欲新也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越南。
秦远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给他们下达过明确的任务。
占据广东之后,开拓陆上与越南的通道,与越南阮氏王朝建立联系,以阮氏王朝为筹码,与法国进行谈判。
只是因为法国人突然入侵,这个计划暂时搁置了。
但江伟宸对越南的情报收集工作,一天都没有停过。
赖欲新一直在等着有一天能亲自带兵打进越南。
只是没想到,在此之前,陈金釭这拨人,竟然先一步动了。
“要阻拦吗?”赖欲新摩拳擦掌,“咱们在梧州、广州都有重兵,调一部精锐南下廉州,堵住他们进入十万大山的口子,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十几万人,里面真正的悍匪不多,大多是被裹挟的百姓,一冲就散!
灭了陈金釭,广西的陈开、吴凌云之流失去外援,必然胆寒,平定广西就容易多了!”
左宗棠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广州城熙攘的街市。
这座千年商都,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痛与新生。
这两个多月,他做了很多事。
他先杀了恶绅地主,用几百颗人头震慑住了广东各地蠢蠢欲动的反抗势力。
然后逐步开展赎买分田。
大地主的土地按评估价赎买,不肯赎买的就强制征收,中等地主保留一部分自留地,小地主和富农基本不动。
赎买资金一部分来自光复军统帅府的拨款,一部分来自税收盈余,还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十三行的抄没所得。
对于土客矛盾,他采取的是一套极其果断的举措:人地分离。
将大量土人和客家人从械斗最激烈的地方分别迁出,安置到不同的垦区,从根本上切断矛盾的血缘和地理纽带。
同时进行全面、系统的阶级叙事。
将大宗族、大地主定性为压迫者,将土客双方的贫苦农民都纳入“被压迫阶级”的范畴。
用打掉大宗族和大地主之后多出来的土地,去缓和土客双方因为土地稀缺而产生的仇恨。
其中虽然遇到了不少抵抗,但在赖欲新第三军的绝对军事力量面前,没有哪次抵抗真正翻起了浪花。
不过对于积极配合、主动交出土地和武器的宗族,以及数量不少在海外经商、在国内购置田产的华侨,左宗棠也根据秦远的指示,给予了适当的政策照顾。
所以,总体上,广东的秩序在逐步恢复。
而对于广州最大的毒瘤,十三行,左宗棠则是没有半分客气。
这些洋买办世家,从乾隆年间就垄断着广州的对外贸易,积累了天文数字的财富,同时大规模参与鸦片走私和逃税抗税。
光复军一到,这些人有的试图花巨资买通关节,有的试图转移资产出逃,有的甚至暗中勾结英法以图反攻。
左宗棠一概不留情面,坚决进行了打压消灭。
从十三行抄没出来的白银、黄金、珠宝、地契和海外债券,总额之巨,足够光复军在广东的所有改革项目运转两三年。
而那些被十三行垄断的对外贸易份额,则被光复军新成立的官营外贸公司全部接管,转手就交给了新培养的、有资质的中小商行去分拆经营。
也正是因为有这笔钱,左宗棠才有底气去和那些大地主、大商人进行赎买谈判。
左宗棠很清楚,他做了这么多,其根本是建立在军事高压和光复军新政的强大执行力之上。
但他也知道,广东的土客矛盾。
其根源在于地狭人稠,土地不够分。
虽然强行分配了一部分,但矛盾只是缓解,并未根除。
光复军也不可能无休止地从外省调粮来养广东多余的人口。
“入越……”左宗棠喃喃自语,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形成。
他转过身,看向赖欲新和江伟宸:“赖将军,江特派,我以为,堵不如疏,剿不如纵。”
“哦?左公有何高见?”赖欲新知道左宗棠多谋,立刻虚心请教。
左宗棠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出了了一番让赖欲新和江伟宸都同时愣住的话。
“陈金釭欲入越南,于我而言,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是好事。”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越南北部:“其一,将此巨寇驱离两广,可免广东一场兵灾,也能让广西的陈开、吴凌云等部失去呼应,更容易各个击破。”
“其二,陈金釭部入越,必与阮朝、法夷乃至本地势力发生冲突。
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消耗越南本就不多的元气,搅乱其局势。”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左宗棠的手指重重点在越南北部与广西、云南接壤的漫长边界线上:
“陈金釭是匪,是寇。
他若在越南作乱,劫掠地方,威胁我边境安宁,我天朝上国,出兵越境追剿流寇,以靖边疆,是不是名正言顺?”
赖欲新和江伟宸闻言,眼睛同时一亮!
“妙啊!”赖欲新猛地一拍大腿,“咱们正愁没借口介入越南之事!
法国人对越南虎视眈眈,统帅早有以越南制衡法国之意。
若直接派兵进入,恐惹来非议,也给法国人口实。
但若是追剿窜入越南的我国匪寇……那就合情合理了!
既能练兵,又能实地勘察越南情势,还能在越南扶持亲我势力,一举多得!”
江伟宸也缓缓点头:“左公此计甚善。陈金釭等部入越,可为我先锋,搅乱局势。
我大军随后以‘追剿’、‘保境安民’之名进入,进退自如。
既可趁机扫清两广边境匪患,又能将势力渗入越南,为日后经略中南半岛打下基础。
而且,此举还能将广东部分难以安置的丁口,顺势‘输送’出去,缓解本地人口压力。”
左宗棠捻须微笑:“正是此理。”
“而且,陈金釭所部,多为天地会党徒及被裹挟的贫苦客民。”
“其入越,亦可宣扬我汉家文化,传播‘反清抗法’思想。将来若有必要,或可加以引导,以为我用。”
三人计议已定,都觉得此计可行。
但兹事体大,涉及跨境用兵和国际局势,必须请示秦远。
江伟宸当即道:“我立刻将此事详细写成报告,通过电台急报统帅,请统帅定夺。”
会议结束,江伟宸匆匆离去。
赖欲新则开始盘算调兵遣将之事,既然可能要入越作战,那部队的编练、粮草的囤积、对越南情报的收集,都要提前准备起来。
左宗棠独自留在堂内,再次看向地图上那片狭长的土地,目光深邃。
越南,安南,千年藩属。
如今阮朝暗弱,法夷觊觎。
光复军若想真正在南方站稳脚跟,与列强周旋,这片土地的战略地位,至关重要。
陈金釭,或许就是撬动这块棋局的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