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金从来没有到过福州。
对于这座城市,他并没有什么印象。
在他的想象里,福州大概与大多数中国城市一般无二。
灰暗的城墙,低矮的民房,泥泞的街道,拥挤而肮脏的码头。
即便是上海那样新兴的租界城市,其华界部分也难逃此种窠臼。
至于因战争而封锁的港口,更应是萧条寂寥,舟船绝迹。
他开始有些期待看到那种萧条的景象了。
那可以证明,大英帝国的炮舰政策依然有效,即便在南边遭遇了些许挫折,也足以让这个新兴政权的经济命脉为之震颤。
但现实是,他错了。
当军舰驶近金牌门与长门这两处扼守江口的要塞时,额尔金抬头就能看到山顶上矗立的岸防炮台。
那些炮台是寂静的,上面插着几面红底金徽的旗帜,但暴露在外的是森罗密布的大口径克虏伯后膛炮。
他下意识地数了数。
仅仅是在视野范围内的这一侧山脊上,就至少有十二门。
十二门克虏伯后膛炮。
火力足够覆盖整个江面。
“这些炮……”额尔金低声对身边的翻译说。
翻译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一旁的容闳已经听见了。
“是仿制的克虏伯炮,爵士。”容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福州的兵工厂铸造。炮钢来自台湾的铁矿,冶炼用的是我们自己的高炉。精度和射程,与贵军的阿姆斯特朗炮相比,应该不相上下。”
不相上下?
额尔金想反驳,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
此时,航道内航运的船只往来如梭,热闹得很。
蒸汽明轮船随处可见,这些明轮船拖着一艘艘驳船,上面运的不是人,就是货物。
光复军在因为战争而忙碌,也因为战争,将这个民族团结在了一起。
额尔金突然惊觉,好像就是他们这些外来者,在让这个民族慢慢觉醒。
他看向葛罗。
法国公使站在“震旦”号的甲板上,脸色铁青。
他也听到了容闳的话,也看到了江面上那些繁忙的船只,看到了岸防炮台上那些崭新的克虏伯炮。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阴鸷而焦躁。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当驶过闽江口,经过闽安镇时,江面骤然变窄,两岸的山势陡峭起来,地势险要得像一道天然的门闩。
而在险要处,到处都能看到现代化炮台。
不是一两座,是沿着山脊线蜿蜒排列的整整一个防御体系。
低处的炮位掩护江面航道,高处的炮位提供纵深火力,再往后的山坳里还有隐约可见的兵营和弹药库。
这些炮台不是孤立的,而是通过交通壕和栈道连接在一起,形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网,完全封锁了航道。
额尔金不是军人,但却也懂一些军事。
他只看了一眼,就在脑子里飞速推演了一遍强攻的代价。
前两轮炮火对射,进攻方必须派出至少十艘主力舰进入这段狭窄的江面,在两岸火力的夹击下,冒着被击穿甲板、击毁锅炉的风险,与固定炮台对轰。
舰炮虽然射速快,但在这个距离上,岸防炮的命中率更高。
就算第一轮炮火压制成功,摧毁了最前沿的几个炮位,后面的炮台也会立刻补上。
而且守军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弹药库设在反斜面,舰炮根本打不到。
至少要损失十五到二十艘舰船,才能在这段江面上撕开一个口子。
十五到二十艘。
这还是在不考虑水雷、水下障碍物和步兵登陆阻击的情况下。
额尔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上海的作战会议上,霍普将军提出过“分进合击、两路并进”的方案。
他当时觉得那个方案太过保守,应该集中兵力从闽江口正面突破,以绝对的火力优势碾压岸防炮。
现在他庆幸自己听了霍普的话。
如果当时真的集中主力强攻闽江口,“勇士”号或许根本就不会沉在台湾海峡。
它会沉在这条狭窄的江道里,成为中国人挂在嘴边的又一个笑柄。
而除了这些岸防炮外,水路码头还能看见有规模不小的驻军部队的临时营地。
虽然不见有多少人影,但那密密麻麻的防御设施仍然看得众人心惊不已。
船队继续前行。
过了闽安镇,江面重新开阔起来,两岸的地势也变得平缓。
人烟开始稠密,村庄、集镇、农田沿着江岸铺展开去,稻田里的晚稻已经泛黄,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摇晃。
然后,额尔金看到了那些工厂。
起初是零星的几座,矮墙、瓦顶、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
然后是成片的工业区,厂房连绵不绝,烟囱林立,机器的轰鸣声隔着江水都能隐约听到。
“这里就是马尾吧?”美国领事华若翰走到船舷边,指着那片热闹非凡的江岸。
容闳点点头:“这就是马尾,是我们闽江的重要港口和造船厂。现如今闽江上航行的明轮蒸汽船,都是从马尾出来的。”
华若翰扶着栏杆,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前几年我到过福州一次,”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感慨,“那个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繁忙的传统内河与沿海贸易码头,布满木制帆船和舢板,岸边是仓库和市镇。”
“没想到这里变化竟然这么大,满是船坞和工厂。”
他的话,引起了身后不少洋人的共鸣。
作为英国人,额尔金又怎么能看不出来。
这片背山面水的平整土地,简直是建立船坞、工厂和海军基地的理想选址。
水深足够,岸线绵长,背后是连绵的丘陵可以提供天然屏障,前方是开阔的江面便于船只进出。
而光复军显然把这片宝地利用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至少三座大型船坞。
其中一座的龙门架上正吊着一个巨大的船体分段,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上攀爬,铆钉枪的哒哒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
另一座船坞里停着一艘尚未完工的蒸汽舰船,龙骨已经铺设完毕,肋骨清晰可见,几个工程师模样的人正围在船头,对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
更远处,还有一座庞大的船坞。
空荡荡的看不真切。
但看那船坞的尺寸,显然是足够建造一艘与“勇士”号吨位相当的军舰。
额尔金的眼皮跳了一下。
“难不成这就是光复军打算建造铁甲舰的船坞?”
他想起伦敦海军部的情报评估报告,上面写着:“光复军的造船能力有限,短期内无法对皇家海军构成实质性威胁。”
有限?
这他妈叫有限?
一旦光复军能制造出铁甲舰,那他们英国在远东的霸权,将受到直接的挑战。
额尔金心中震惊不已,但是却无能为力。
他很清楚,依照现阶段英法的实力,他们根本就没办法突破防御,将马尾击沉。
眼下能做的,是缔结和平。
积蓄实力,找寻机会!
他将阴霾藏在眼底。
只是越接近福州,一种比拟欧洲的现代化气息扑面而来。
不仅是这些工厂,这高大的喷吐着黑烟的烟囱。
更是一种气息,一种精神。
海关大楼是一栋三层西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钟楼高耸,钟声每隔一刻钟敲响一次,在江面上回荡。
新式码头上停满了船只,蒸汽吊臂在装卸货物,搬运工推着滑轮车在栈桥上来回奔跑。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种着法国梧桐。
剪着短发的人来来往往。
满是学生气的青年,帮着撑船、运粮。
只是这些人,目光投注到他们身上时。
那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
只有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
额尔金移开了视线。
等抵达福州城前时,两岸的景象让他彻底沉默了。
密密麻麻的帐篷,到处都是穿着各色服装的兵员。
灰色的军装是正规军,深蓝色的可能是民兵,还有穿着土布短褂、腰里别着大刀的,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各色人等,杂七杂八,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江面上的这支船队。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额尔金和葛罗等人的身上。
没有人冲他们喊叫,没有人扔石头,甚至没有人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只是看着。
沉默地、专注地、面无表情地看着。
额尔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他们是?”
容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平静地说:“他们是民兵,是从福建各地赶来支援福州的。”
“有些走了几百里山路,有些在长乐打了仗,有些还没来得及上战场,仗就打完了。”
额尔金沉默了。
葛罗的脸色更难看了。
额尔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你们的正式军队呢?”
容闳笑而不语,看着他。
额尔金瞬间反应了过来。
光复军五个军在各地驻防。
驻扎在福州的正规军,显然都聚拢在长乐对法国陆军进行包围了。
也就是说,他眼前看到的这些民兵、这些码头工人、这些学生、这些农民,才是福州城的“日常守备力量”。
而正规军在长乐。
围着法国军队。
额尔金看向葛罗。
葛罗见他朝自己看来,气不打一处来。
在抵达闽江之前,他就听到了一些若有若无的炮声。
进了闽江口,那声音虽然停了,但他心中那不好的预感却是越来越强烈。
那炮声不是错觉。
那是光复军的火炮在轰击梅花镇。
在他抵达福州、准备谈判的路上,光复军一刻都没有停止进攻。
为此,他在进入闽江口之前,便令一小船先去了梅花镇,告知夏尔内停战的事情,让他撤出梅花镇与英军舰队进行汇合。
这个时候,应该是快回来了。
……
船队在福州码头缓缓靠岸。
码头上没有欢迎的仪式,没有红地毯,没有礼炮,甚至没有几个官员迎接。
只有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光复军军官站在跳板尽头,表情冷淡而礼貌。
石镇常站在最前面。
他的身后站着张遂谋和几个参谋,同样是军装,同样面无表情。
“欢迎诸位来到福州。”石镇常的声音不大,但在码头上却格外清晰,“统帅在统帅府等诸位。请。”
额尔金和葛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两人什么都没说,带着各自的随员,跟了上去。
至于华若翰和俄国代表,则更是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来福州纯粹是来谈生意看热闹的。
但就在这时,一艘快船,从后方快速杀了回来。
船还没靠岸,一个穿着法军军服的上尉就连滚带爬地跳下船,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公使!公使!”
上尉的声音都在发抖:“梅花镇被光复军完全占领了,夏尔内将军被赶下了海,我们……我们损失惨重!”
葛罗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
“你说什么?”
“光复军在停战前加大了炮火袭击!”
上尉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根本没有和谈之心,炮火从凌晨一直轰到下午,我们的人根本抬不起头来!”
“夏尔内将军下令撤退,但登陆艇不够,很多人被丢在了岸上……”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码头上一片死寂。
英国公使、美国公使、俄国代表、各国的随员和翻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哭诉的法军上尉身上,然后又慢慢地、不约而同地转向石镇常。
石镇常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着葛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葛罗公使,”他说,“贵国的军队,现在应该已经全部撤出我国领土了。”
“至于这场战争中我们所抓到的俘虏,两位放心,我们光复军不会虐待他们,等谈判结束,你们可以以一个合理的价格进行赎买。”
赎买?
他们法国人什么时候有过如此奇耻大辱。
葛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转头看向那艘快船,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上尉,又看向闽江口的方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上海的领事馆里,他对夏尔内说的话。
“蒙托邦,这一战,你必须把光复军给我打痛了。要让他们明白,想和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条件,先要证明自己有挨打的资格。”
资格。
现在他知道谁有资格了。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纷纷一惊。
怪不得沿路兵营没见到什么人影,原来全都调到长乐去了。
再看看这些驻扎在两岸的帐篷与民兵。
不少人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么一座海陆兼防的现代化城市要攻下来,需要多少军队?
哪怕是攻了下来,能应付从其他地区蜂拥而来的光复军吗?
或许,当初选择与光复军开战就是一个错误。
有了这个觉悟,额尔金彻底放下了军事解决问题的想法。
至少现在,英国仅凭借着远东这点军力,是绝不可能战胜光复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