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罗虽然是万分气愤,但此时却也清醒得很。
在上海的时候,还说要打到底。
但听了刚刚那个消息后,他就知道,法国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打下去的资格。
这一次他们全都是败者。
而要想扭转军事上的失败,那就只能从政治上、经济上获得弥补。
或许,用“打开中国东南贸易市场、保护了洋行的合法贸易、维持生丝和茶叶的正常贸易”作为借口,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在巴黎,他还能交代得过去。
一行人沉默地走进了福州城。
正如之前安排的那样,光复军军事上的准备很充分,但是光复军的招待礼数也非常到位。
虽然一群洋人上岸,进入福州城,引起了大量民众的注意与愤怒。
但是没有人动手。
只是看着。
额尔金和葛罗等人就顶着这样的目光,走进了统帅府。
统帅府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朴。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式院落,青砖灰瓦,石板铺地。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十月的桂花已经开了,香气浓郁,和着秋日的凉风,在院子里弥漫。
负责接待的人是石镇常与张遂谋,容闳和张之洞随同并翻译。
秦远没有露面。
至少今晚没有。
晚会上,杯筹交错。
气氛出奇地缓和。
额尔金和葛罗都清楚,今晚只是前奏,真正的交锋在明天。
但他们也明白,在长乐战败、“勇士”号沉没、梅花镇失守之后,他们已经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酒过三巡,张遂谋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说,“明天就要正式谈判了。今晚,我们可以先碰个头,把基本的东西定一定,省得明天浪费时间。”
额尔金和葛罗对视一眼,都没有反对。
石镇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光复军的四条基本原则。”
石镇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外国人的耳朵里。
“第一条,承认光复军为中国南方正式政权,与英、法、俄、美地位平等,以‘华夏光复军’为代称。”
“列强与清廷签订的任何条约,与华夏光复军政权毫不相关。”
这话刚落,葛罗的脸色就变了。
“毫无关系?”
他的声音尖锐起来,“石先生,贵方是否清楚,《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是大清国,也就是你们这片土地的合法中央政府,与我国及英国签订的具有国际法效力的正式条约!”
“贵方作为大清国的一部分,怎么可能与这些条约毫无关系?”
石镇常看着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解释。
容闳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葛罗公使,”容闳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清廷是清廷,光复军是光复军。”
“清廷签的条约,你们去找清廷履行。我光复军控制区内,不承认任何不平等条约。”
“关税?我们自己收。口岸?我们自己开。内河航行权?不好意思,没有。”
“至于贵国与清廷签订的割地条款,”
他看了一眼英国公使额尔金,淡淡道:“无论是九龙半岛也好,还是香港岛也罢,那是清廷割让的,不是我光复军割让的。”
“我们保留追索的权利。”
额尔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容部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你这是在否认既成事实。”
“事实?”容闳微微偏头,“额尔金爵士,所谓‘既成事实’,是建立在武力基础上的。而我们现在在讨论的,恰恰是武力之后的事情。”
“贵国与清廷签订的条约,是在贵国舰队兵临城下、火烧圆明园之后签署的。那不是条约,那是城下之盟。”
“我光复军不承认城下之盟。”
额尔金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意义。
光复军的军队还在长乐。
光复军的炮台还架在闽江两岸,炮口对着江面。
光复军的贸易禁令还在执行,整个东南的生丝和茶叶一担都没有流出。
在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更拿不到。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额尔金准备开口时。
张遂谋突然补充了一句:“额尔金先生,你所说的既成事实,是我们在广东的第三军,已经在九龙驻防,而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所谓割让!”
额尔金听见这话,瞬间抬起头看向张遂谋,脸色无比难看。
“继续。”他吐出两个字,不再多说。
石镇常看了他一眼,念出第二条。
“第二条,中国内政,不予干涉。”
这一条很短,但分量极重。
“所谓‘不予干涉’,”张遂谋接过话头,补充道,“包括但不限于:不干涉我光复军对清廷的军事行动,不干涉我光复军内部的人事任免、政策制定、司法审判,不干涉我光复军与其他国家的正常邦交。”
“说白了,”张遂谋眼眸低垂,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外国人。
“你们在中国的地盘上,好好做你们的生意。其他的事,不归你们管。”
“传教呢?”葛罗突然插话。
张遂谋看向他,点了点桌子:“在不违反中国法律、不干涉中国内政、不破坏中国社会秩序的前提下,我们不禁止。”
“但传教士必须遵守中国法律,接受中国政府的管辖。”
这话说出口,在场的所有洋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尤其是葛罗。
没有治外法权,没有领事裁判权。
传教士在中国犯了法,按中国的法律审判。
教堂在中国的地盘上,按中国的规矩办事。
法国在远东最看重的两样东西,一是越南,二是保教权。
现在保教权被光复军一句话就否了?
不过,葛罗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拂袖而去。
因为他很清醒。
在长乐战败之后,他没有资格拍这个桌子。
就在这时,额尔金问了一句:
“那鸦片呢?”
石镇常看了他一眼,念出第三条。
“第三条,鸦片进出口严格禁止。”
“禁止进入民间。官方医院、工厂可购买部分,用以制作吗啡止痛药。”
“非法的鸦片贸易必须终止。”
额尔金的手停了一下。
鸦片。
英国在远东最大的利益之一。
印度殖民地的财政收入,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对华鸦片贸易。
东印度公司虽然解散了,但鸦片的种植、加工、走私链条已经形成了一整套产业,背后是无数英国商人和银行家的利益。
“石先生,”额尔金斟酌着措辞,“贵方是否考虑过,鸦片贸易对贵方也有好处?每年数千万两白银的税收……”
“我们不需要。”石镇常打断了他,“光复军的财政收入,不靠毒害自己的人民。”
额尔金还想说什么,但容闳已经开口了。
“额尔金爵士,我方对此事的立场非常明确。”
“鸦片是毒品,害人害己。贵国在自己国内也禁止鸦片,却强迫中国接受鸦片贸易,这本身就是一种道德上的双重标准。”
“从今往后,在我光复军控制区内,鸦片贸易绝不允许。”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们光复军对吗啡需求很大,你们的鸦片只要不流入民间,我们官方会吃下很大一片份额用以提炼吗啡。”
“但前提是,在合法合规前提下进行贸易。”
额尔金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红茶,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第四条。”石镇常继续念。
“贸易问题。英法发动第二次鸦片战争,实质是现阶段各国对中国贸易不平衡。”
“中国向世界购买的商品太少,列强想打开中国市场,于是发动战争,想用军事上的胜利换取强行贸易。”
“这一点,光复军绝不认同。”
他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在场所有人。
“贸易必须公平。必须放开禁止限令。”
“我光复军承诺,会加大对海外商品的购买额度,希望通过和平手段解决贸易争端。”
“这一点,从福州的工业建设,教育投入上面,各位想必也能看到。”
“随着我光复军现代化程度越来越高,对于现代化工业产品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但同时,我们也会不断强大光复军的军事实力,以保证中国的利益不受侵害。”
“公平贸易,平等外交。”
“这是我们的底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额尔金和葛罗交换了一个眼神。
四条原则,每一条都像是一记耳光,打在他们脸上。
不承认不平等条约。
不承认治外法权。
禁止鸦片贸易。
要求公平贸易。
每一条都在挑战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帝国在远东赖以生存的根基。
但他们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为拒绝意味着战争继续。
而战争继续,意味着更多的伤亡,更多的军舰沉没,更多的贸易损失。
伦敦的议会等不起,巴黎的皇帝等不起,曼彻斯特的工厂主等不起,里昂的丝绸商人等不起。
“这些条件,”额尔金缓缓开口,“我们需要时间讨论。”
“当然。”石镇常站起身,“明天正式谈判,诸位可以慢慢讨论。”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停下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回过头,看着所有人。
“这次谈判,我方建议,以五国联合公报的形式向外界宣布结果。不以条约形式确认。”
众人一愣。
“公报在,公信在。”石镇常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额尔金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葛罗的眉头紧紧皱起。
华若翰微微偏头,若有所思。
公报。
不是条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光复军不打算用一纸条约来束缚自己,也不打算给列强留下一份可以随时拿出来“维权”的法律文件。
公报是基于现状的共同声明,是各方对当下事实的确认。
它没有条约那样的强制性,但它有一个条约没有的东西。
公信力。
如果任何一方违反了公报的内容,不是在违反法律,而是在失信于天下。
而在这个列强争雄、信息流通日益加快的时代,失信,有时候比违法更致命。
而且,这还意味着另一层意思。
光复军不想要一份“城下之盟”式的条约,因为他们不是战败者。
他们是战胜者。
战胜者不需要用条约来确认自己的权利。
他们只需要把事实公之于众。
额尔金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光复军政权,在处理国际事务上的老练和远见,远超他的预期。
他看向石镇常,又看了看容闳和张之洞。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五国联合公报。”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却足够震动人心。
华若翰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葛罗沉默了很久,最后也点了点头。
这个公报,是他们能带回去给巴黎、给伦敦交代的东西。
不是战败条约,是停战公报。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战败。
但至少,面子上,能过得去。
石镇常见众人没有异议,站起身来。
“那就这样。明天上午九点,正式谈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希望诸位今晚,能好好休息。”
“福州城很安静。”
“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留下满屋子神色各异的洋人,在桂花香气的缭绕中,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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