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完四国代表,容闳和张之洞对视了一眼。
他们两个都认为有必要前去秦远办公室,进行一番述职。
今晚的晚宴上,石镇常已经将光复军的四条基本立场全盘托出,没有留任何回转余地。
承认光复军的合法地位,列强与清廷签订的任何条约与光复军无关。
不干涉内政。
禁止鸦片贸易。
公平贸易。
这四条,每一条都是英法在远东利益的死穴。
没有让步,没有含糊,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空间。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和英法打了这么久,赢了战场上的仗,不能在谈判桌上把赢回来的再拱手送回去。
更何况,长乐的炮声还没有彻底停歇,梅花镇的硝烟还没有散尽,那些从福建各地赶来支援的民兵还驻扎在城外,等待一个结果。
如果谈判桌上输了,他们怎么跟那些死去的人交代?
两人穿过统帅府的回廊,来到秦远的书房门口。
容闳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吧。”秦远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听不出疲惫。
容闳推门进去,秦远正坐在书桌前翻看今天的会议纪要,旁边放着一杯凉茶。
显然早已有人将相关记录汇总到了这里。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有石镇常写的会谈纪要,有傅忠信从前线发来的战报,还有一份用火漆封着的、从台湾送来的密信。
信封上写着“沈玮庆缄”四个字,墨迹还很新。
“统帅,我们回来了!”
容闳和张之洞异口同声道。
秦远抬起头,看着两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都坐下。”
两人坐下后,秦远让人添上热茶。
而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张之洞的脸上。
“孝达,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随同使团一起回来吗?”
张之洞一愣,没想到先问的是自己的事。
他在浙东总督任上干了大半年,从土改到剿匪,从兴办新学到整顿海防,桩桩件件都经手过。
这次容闳来上海谈判,秦远特意把他从宁波召来,让他以“随员”的身份一同前往。
原以为是让他给容闳搭把手,毕竟张之洞主持浙东事务,对那里的洋商和买办比容闳更熟悉。
但现在看来,不全是这个意思。
“属下不知。”他如实回答。
秦远笑道:“你在浙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干得不错。”
“儒家圣人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不论是浙江的土革还是海贸你都完成的不错。在外交上更是有气节,有态度。”
张之洞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这些话从秦远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不是那种喜欢当面夸人的统帅,能得到他一句“干得不错”,意味着这件事做得确实超出预期。
“你这块璞玉,在浙东的乱局中,磨得很好。”秦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语气一转,“我想再用你这块玉,镇一镇山川两地,你觉得如何?”
张之洞迅速回过味来:“统帅是想把我调出浙江?”
秦远点头,毫不避讳:“浙北迟早是要拿回来的。浙北一复,浙江全省连成一片,今后只有一个总督就够了,不需要再设什么‘浙东总督’。”
这话说得直白。
张之洞在浙东的职务,本就是因为浙江被清廷和光复军分割而设的临时机构。
浙北三府杭州、嘉兴、湖州还在李秀成手里,浙江事实上一分为二,所以才有了“浙东总督”这个怪胎。
等光复军北上收复浙北,浙江统一,确实只需要一个总督。
“浙西巡抚使金万清比你更适合守成,”秦远接着说,“他是老成持重的干吏,民政、财政、教育,样样在行。浙江稳定之后,交给他,我放心。”
“但你不一样。”
“你是把锋锐无匹的利刃。我光复军现在只有四省之地,开拓领土,治理地方,还需要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接手。”
张之洞点点头,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哪怕浙江是经济重镇,每年贡献的关税、厘金、盐税占光复军财政收入的三成以上。
但他更清楚,在北方,在南方,光复军要打下的省份还有很多很多。
他不可能只停留在一个浙东总督的位置上。
“统帅想让我去哪任职?”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壶,将茶水倒在桌面上。
水渍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洇开,形成一幅不规则的地图轮廓。
秦远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地图”上勾画出海岸线和主要河流的走向。
福建、浙江、广东、台湾。
然后他的手指向西北移动,越过武夷山脉,落在一片平坦的区域上。
“江西!”
容闳和张之洞同时看向那片水渍。
“与英法美俄四国签订联合公报之后,外忧暂时化解,”秦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接下来就是我光复军大肆扩张之机。”
“江西,是重中之重。”
“它接壤湖南、安徽、湖北,更与我光复军的粤闽浙三省相连。”
“拿下它,意味着在内陆,我光复军核心地带的安全,以及可向外拓展的空间,急剧扩大。”
秦远再点在两广的位置:“另外还有广西,我已经嘱令第三军在公报签订后,即向广西进军,扫清广西一切敌。”
“到时,我会调遣台北府府长怀荣回来任职,负责广西的善后和治理。”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张之洞。
“不过,既然你是我先见的人,我给你一个选择。”
“你是想选去江西,还是去广西?”
张之洞看着桌上那张用水渍画就的地图,在江西和广西两点之间来回徘徊。
他很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选择广西,意味着他未来的主战场在西南。
广西之后是云贵,云贵之后是越南。
那里有光复军急需的煤矿和铁矿,有通往南洋的陆上通道,有需要“镇抚”的海外领地。
而选择江西,意味着他的舞台在内陆。
江西之后是湖南,湖南之后是湖北,再往北是安徽、江苏、河南。
鱼米之乡,人烟稠密,是争夺天下的根本之地。
两条路,两种前程。
是选越南,还是选这鱼米之乡?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之洞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犹豫。
“统帅,是想我张之洞在任职范围内做些什么?难道仅仅是土革分田吗?”
他问得很直接。
秦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重工建设。”
这四个字落下来,张之洞的瞳孔微微收缩。
秦远的声音继续响起:“纯甫,还有孝达,你们当真以为,英国人若肯在这份公报上签字画押,便意味着他们从此心服口服,愿与我公平买卖,永罢刀兵?”
容闳眉头微蹙,沉吟道:“他们虽在战场受挫,但国力未损,野心难消。此番退让,多半是缓兵之计。”
“正是!”秦远斩钉截铁,“殖民者想要的,从来不是公平贸易!”
“他们想要的是彻底掌控我们的市场,定我们的关税,管我们的海关,让他们的货船、他们的鸦片、他们的意志,在这片土地上畅通无阻!”
“《南京条约》、《北京条约》……那一纸纸条文,哪一条不是为此?”
他的话,立刻点燃了容闳胸中积压的愤懑。
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外交部长,此刻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这些时日,辗转反侧,一直想的就是这件事!”
“英国人用炮舰打开我们的国门,烧了圆明园,逼着清廷签了丧权辱国的条约,我们都还没有跟他们算这笔账。”
“我们在战场上打赢了他们,把他们从基隆赶下海,在长乐让他们丢下几千具尸体,他们现在应该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现在我们又在谈判桌上主动释放善意,承诺扩大贸易,愿意买他们的货。他们还要怎样?”
“难道非要我们把脖子伸过去让他们砍一刀,才算有诚意吗?”
“纯甫啊,”秦远收敛笑意,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明白,我为何常说,与这些豺狼打交道,仅凭唇舌与道理,是远远不够的了吧?”
“他们只认得拳头,只畏惧流血。”
容闳沉默了,胸脯起伏几下,缓缓坐回椅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苦涩。
理想主义的外交官,终于被残酷的现实,补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容闳再问时,声音已冷静下来。
“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贸易顺差,不是公平买卖。”
秦远把身子往后一靠,淡淡道:“他们想要的,是整个中国的市场由他们说了算。”
“还有鸦片。英国人想让鸦片贸易合法化,想让我们敞开国门,让鸦片像粮食一样自由流通。”
“你以为他们真的在乎我们的生丝和茶叶吗?”
“生丝和茶叶只占他们对华贸易的一部分,大头是鸦片。”
“印度的鸦片,种出来就得卖出去,不卖到中国来,他们整个产业链都要断。”
容闳不说话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都到了这个地步,英国人还在打这些主意。
“英国海军实力比我们强得多,”秦远继续说,语气反而变得轻松了,“他们现在觉得不是不能和我们打,只是没有必胜的机会。”
“他们想找一个更好的机会,找一个我们露出破绽的时机,然后一次打垮我们。”
张之洞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从海上正面突破?福州打不下来,舟山呢?厦门呢?广州呢?”
“香港。”秦远说。
张之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秦远继续道:“我们手里握着进攻香港的主动权。只要英国佬敢派遣主力部队在别的地方登陆,我们的陆军就可以直接南下,进攻香港岛。”
“拿下了香港,英国人在中国沿海就失去了唯一能够支撑大规模舰队长期停泊和补给的基地。”
“其他港口,无论是上海、广州还是宁波、厦门都不足以充当进攻我们的前进基地。”
张之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政治头脑开始运转了,问道:“统帅,那如果英国人从别的地方夺取一个新基地呢?”
“他们可以从印度调兵,从新加坡派舰队北上,随便找一个没有防备的港口,或者——”
“或者不需要英国人自己动手。”
秦远接过他的话,看着他似笑非笑。
“清廷还在,他们可以借清廷的手来打我们。”
“给钱,给枪,给教官,让清军在江西和浙江从北面压我们,然后他们从海上配合。”
“这叫什么?”
“这叫‘以华制华’。”
秦远淡淡一笑,却是有着不屑:“英国人在印度用这招用了两百多年,从来没有失手过。”
容闳的脸色变了,立刻问道:
“统帅,我们还要跟英国人开战?”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房的窗前。
窗外,福州的夜色正浓,闽江上有零星的船灯在缓缓移动。
远处的马尾方向,几根烟囱即使在夜里也在冒着烟,兵工厂的夜班工人正在赶制下一批火炮。
“会不会再开战,不是我们说了算,也不是英国人说了算。”
他转过身,看着容闳道和张之洞道:“不过防患于未然,福州和台湾是我们的重工业基地和兵工厂。”
“如果大战再起,这两处地方必然还会遭到攻击。”
“而要想在我们的工业在遭受袭击,无法生产的情况下,还能保证前线的军工产量,就必须在内陆地区,再建重工。”
秦远看向张之洞道:“江西地理位置优越,而且矿产丰富。水利资源也,四通八达。
更关键的是,江西三面环山,北面是长江天险,是一个天然的防御纵深。”
“其地可作为暂时的战略缓冲。”
“即使福州和台湾被封锁了,只要江西还在,我们的枪炮就不会断,我们的子弹就不会缺,我们的钢铁就能源源不断地流向各条战线。”
张之洞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坚定道:
“统帅,我愿意去江西。”
秦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然后他转向容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