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谈判还要继续,你早点回去休息。英国人和法国人不会轻易让步,明天的交锋,会比今天更激烈。”
容闳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问了出来。
“统帅,您觉得英国人最后会签吗?”
“他们会的。”
秦远淡淡道: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
与此同时,英国代表团下榻处。
额尔金爵士坐在临时改成会议室的厢房里,一盏煤油灯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额尔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今晚会谈的记录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中英文对照的条款。
他面前坐着使团其余几名成员。
他的弟弟卜鲁斯,前驻华公使,这次谈判作为“特别顾问”随行。
英国驻福州领事福特,一个在福建住了三年、自诩“最了解光复军”的人。
还有海军情报官莱斯利少校,负责评估光复军的军事实力。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闽江口防御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炮位和兵营的位置。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暴雨前的午后。
见额尔金始终没有开口,卜鲁斯看了看左右,叹了口气道:
“我们的任务恐怕很难完成了。”
“光复军方面已经把底线摆在了台面上,没有任何含糊。”
“承认合法地位、不干涉内政、禁鸦片、公平贸易——这四条,每一条都卡在我们必须完成的任务指标上。”
他放下手,看着额尔金。
“大哥,这四条,没有一条是唐宁街能接受的。”
额尔金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说话。
坐在他对面的福特苦笑了一声。
“我早就说过,不要小看这些人。他们和清廷的官员完全不一样。清廷的官员,你给他一份厚礼,替他出个好价钱,他就能把条款改得面目全非。”
福特摇了摇头,“可光复军,他们不收礼。他们的公务员有工资,有福利,有退休金,贪污五十两银子就要上军事法庭。你用钱,根本买不通。”
卜鲁斯冷哼了一声:“不是钱的问题。是他们的立场本身就和我们的立场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们愿意扩大贸易,但他们要的是公平贸易。我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要说什么。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公平贸易。
伦敦唐宁街那帮大佬们敲定的对华政策,核心只有四个:
鸦片贸易合法化,控制中国海关,英国人在华享有治外法权,允许英国人在华自由传教。
这四条,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把中国变成一个不设防的市场,一个可以任由大英帝国予取予求的经济殖民地。
在清廷控制区,这四条已经全部实现了。
《北京条约》签完,额尔金勋爵的名字被印在所有英国报纸的头版上,回国之后等待他的将是爵位的晋升和议会的颂歌。
但在光复军控制区这四条根本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性。
斯利少校突然插了一句,声音低沉:“这不是外交问题,这是军事问题。”
“之所以我们在谈判桌上就没有筹码,是因为我们在战场上没有打赢。这是一个死结。”
房间里又沉默了一会儿。
额尔金终于开口了。
“各位,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无法两全的局面。”
“如果我们签了这个协议,唐宁街饶不了我们。”
“可如果我们不签,那就等于向一个在战场上打败了我们的对手宣战。”
“你们觉得,在目前的情况下,议会会批准对光复军的全面战争吗?”
没有人回答。
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会。
北方的战争刚刚结束,国库空虚,军队疲惫,国内的反战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泰晤士报》连篇累牍地报道远征军的伤亡数字,曼彻斯特的工厂主因为生丝断供已经在找议员告状了。
再打一场战争?
别说议会不批,就算批了,等援军从本土和印度调过来,至少是明年的事。
而光复军不会等。
福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要不要和般含总督商议一下?远东的事情,也需要这位的点头。”
额尔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发电报。”
“把今晚会议的全部内容,全部发回香港,请般含总督一同决策。”
电报员在天亮前将加密电文发了出去。
当天,一份密封的文件出现在了总督府办公室威廉般含的办公桌上。
“总督阁下,这是您要的东西。”
般含拆开文件,一页一页地读完。
然后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等候在一旁的电报员。
“发回福州。告诉额尔金勋爵,我同意与光复都督府签署协议。”
“但是这个协议,仅仅在光复都督府实际控制的区域之内有效。”
“另外,敦促光复都督府拿出扩大贸易的具体条款和进口商品的详细目录。”
电报员记录完毕,敬礼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般含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办公室面南背北,北面的窗户正对着维多利亚港碧蓝色的海面。
海面上停泊着几艘正在检修的军舰,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白烟。
码头上有工人在装卸货物,吊臂的吱呀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他的目光越过海面,向北望去。
往北更远处,越过南中国海的万顷波涛,越过虎门炮台的残垣断壁,越过珠江三角洲的千里水网,就是光复军的控制区。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给伦敦写报告。
那时候他在报告里写:“光复军只是一股地方性的叛乱势力,其影响仅限于福建一隅,对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不构成实质性威胁。”
一年。
只用了一年。
他们就打到了广州,炸开了城墙,俘虏了巴夏礼,缴了戈登的械。
然后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长乐和基隆同时击退了英法联军,击沉了“勇士”号,把夏尔内的一万三千人赶下了海。
般含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军事参赞送来的评估报告,又看了一遍。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海军部已经确认,在远东现有兵力不足以对福州闽江口发动一次成功的正面强攻。
闽江两岸的岸防炮密度远超预期,至少需要十三艘一等战列舰才能形成压倒性火力优势。
而皇家海军目前在远东只有四艘。
要完成这些调动,至少需要六到八个月的时间。
而要打败光复军有需要多少的军队呢?
天文数字。
换句话说,在这个时间窗口内,他必须稳住光复军。
军事参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低声说了一句:“所以,总督阁下决定先稳住他们。”
“稳住他们。”般含重复了一遍,把文件放下,“给他们一份协议,让他们以为战争结束了。”
“让他们松懈,让他们把民兵遣散回田里种地,让他们的兵工厂暂时放松加班,让他们的外交官在欧洲四处游说的时候,可以拿着这份协议告诉所有人‘我们已经和英法握手言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激昂。
但站在他身后的军事参赞清楚地知道,这位全权公使已经把光复军视为了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威胁。
不是因为光复军有多么强大。
而是因为,光复军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大英帝国在远东全部利益的最根本否定。
他们不承认不平等条约。
他们不承认治外法权。
他们禁止鸦片贸易。
他们要求公平贸易。
如果光复军成功了,如果他们的模式推广到了整个中国,那么大英帝国在远东经营了半个世纪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香港、上海、广州、厦门、福州。
所有的租界,所有的特权,所有的条约,都将变成一纸空文。
般含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至少,在他的任期内,不能。
“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等印度洋舰队到了,等本土的援军到了,等清军在北面准备好了。”
般含低声呢喃:“那时候我们再看看,他们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坐在谈判桌上,跟我谈什么‘公平贸易’和‘不干涉内政’。”
第二天,般含与伦敦的命令抵达福州。
英国代表团下榻处,额尔金读完电报,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电报递给福特。
福特读完,眉头皱了起来,随即又舒展开。
“总督那边与海军部想通了。”福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想通?”额尔金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上衣内袋。
“准备一下,下午去谈判。”
当天下午,英国代表团在谈判桌上拿出了新的方案。
同意签署协议,但协议适用范围仅限于光复都督府实际控制区域。
同时,要求光复军方面尽快拿出扩大贸易的具体条款和进口商品目录。
容闳意外之余,也感到一阵由衷的欣慰。
他没想到英国人这么快就松了口。
按照他原来的判断,英国人至少要在鸦片和治外法权这两条上再纠缠三天。
但容闳没有多想。
他立刻就此进行了磋商,确认了协议适用范围的细节,并承诺在一周内拿出扩大贸易的具体方案。
法国公使葛罗虽然脸色仍然铁青,但法国陆军在长乐的惨败让他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
夏尔内带回香港的残兵败将不到六千人,损失超过七千人,其中阵亡近半。
这个数字一旦传到巴黎,拿破仑三世必然震怒,夏尔内回国接受处罚是板上钉钉。
在这样的背景下,法国代表团选择跟进英国。
美国公使华若翰本就是带着做生意的诚意来的,见英法都松了口,自然顺水推舟。
他在谈判桌上表现得非常配合,甚至在鸦片条款上主动表态“合众国政府从不支持毒品贸易”。
俄国代表在反复核实了基隆和长乐的战报之后,也决定暂时观望。
俄国在南方没有太多利益,参与公报只是为了保留在远东的发言权。
更何况,他们刚从清廷手里割走了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正忙着消化,没心思在南边跟光复军纠缠。
四天之后,光复军统帅府与英、法、美、俄四国代表在福州签署了《福州公报》。
签署仪式在统帅府的正堂举行。
正堂不大,但被布置得庄严肃穆。
正中央是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桌上摆着五份用中、英、法、俄四种文字对照写成的公报文本,每份文本都用红绸带扎着。
公报签署当天,福州城举行了简短的庆祝仪式。
石镇常代表光复军统帅府在公报上签字盖章。
在华全权公使额尔金爵士代表英国签字。
葛罗、华若翰、伊格纳季耶夫分别代表法、美、俄签字。
容闳作为光复军外交部部长全程见证并副署。
五份公报,五国代表,一支笔,一个下午。
《光复新报》、《字林西报》、《北华捷报》以及各国驻华记者,全程见证。
镁光灯不断亮起,不少洋人记者,甚至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是真实的。
但他们敢确信。
等到这些报道,这些照片发回到欧洲发回到北美,甚至是在传播过程中,都能让世界震惊。
清廷做不到的,光复军做到了。
英法美俄,正式将华夏光复军势力,看作是一个对等的对手!
世界格局,迎来了大变!
(23号不来推荐,是24号,到时候会爆更三章,至少发两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