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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师夷长技以制夷,师夷长技以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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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国联合公报》签署的消息,以比闽江潮水更快的速度,向南、向北、向东、向西,向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扩散而去。

  最先刊登这条消息的是《光复新报》。

  福州印厂的机器连夜开动,油墨的气味弥漫在整条街道上。

  报童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背着鼓鼓囊囊的报袋冲出巷口,尖锐的童音在晨雾中回荡。

  “号外!号外!五国联合公报签署!英法美俄承认光复军合法地位!”

  “号外!洋人签字了!禁鸦片!公平贸易!”

  “快看快看!光复军打赢了谈判桌上的仗!”

  福州城的百姓从睡梦中被吵醒,有人披着衣服推开窗户,有人光着脚跑到门口,有人甚至来不及系好裤腰带就从巷子里冲出来。

  铜板叮叮当当扔进报童的布袋里,报纸被一双双手接过去,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识字的人在默读,不识字的人在等着旁边的人念。

  “第一条,英法美俄四国承认光复军的合法地位……”

  念报的老先生声音在发抖。

  他在这座城里住了六十年,见过英国人打进来,见过法国人耀武扬威,见过洋人的军舰在闽江上横行无忌,见过清廷的官员在洋人面前卑躬屈膝。

  他从来没有见过,洋人在中国人拟定的文件上签字。

  “第二条,列强与清廷签订的任何条约与光复军无关……”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旁边的人就给他解释:就是说,朝廷签的那些割地赔款的条约,在光复军的地盘上不算数。香港不算数,九龙不算数,五口通商不算数,赔款也不算数。

  “那洋人能答应?”有人不敢相信。

  “不答应能咋的?你看看闽江口那些炮台,看看长乐那边死了多少法国兵,看看那艘什么‘勇士’号不是被咱们炸沉了吗?”

  “第三条,不干涉内政……”

  “第四条,禁止鸦片贸易……”

  念到这里,人群里的声音骤然大了。

  福州在光复军来之前那可是鸦片贸易的重灾区,城里有头有脸的烟馆少说几十家,背后站着的不只是本地豪绅,还有洋行的买办、海关的胥吏、甚至衙门里的官老爷。

  光复军进城之后虽然禁了一批,但在光复军管不到的地方。

  鸦片的价格却是连番上涨,毒害的人只多不少。

  可现在不一样了。

  白纸黑字写着的,洋人自己签的字。

  以后谁再贩鸦片,就是公然违抗五国联合公报,就是跟洋人也过不去。

  “第五条,同意进行公平贸易……”

  “凡是光复军所占地区,皆受五国联合公报承认。”

  老先生念完了。

  他的手还在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把报纸小心地折好,贴身揣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同样激动的面孔。

  “列位,”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从今往后,在这福建、浙江、广东、台湾的地界上,咱们中国人,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了。”

  没有人说话。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一下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整条街都在鼓掌,整座城都热闹了起来。

  很快,消息从福州出发,沿着电报线向东、向西、向北辐射。

  《上海新报》在第二天就转载了公报全文,排版用了头版头条,字号比往常大了一号。

  租界里的洋人看到报纸,脸色大多不好看,但没有人公开说什么。

  《字林西报》的评论文章写得很克制,只说“这是一份具有历史意义的文件,标志着远东政治格局的重大调整”。

  《北华捷报》则直接得多,标题写着“英国屈服于中国叛军”,措辞尖刻,字里行间全是不甘和愤怒。

  广州、厦门、宁波、台北……

  光复军控制区的每一座城市,都在同一天贴出了同样的告示。

  百姓们围着告示墙,有人高声朗读,有人低声抽泣,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沉默着转身离开,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而在那些不在光复军控制区、却离得不远的地方,比如江西的赣州,湖南的郴州,安徽的徽州,江苏的苏州。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从茶馆传到酒肆,从码头传到货栈,从商人的嘴里传到农民的耳朵里。

  有人偷偷把《光复新报》的抄本藏进衣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点起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人把报纸上的内容背下来,第二天在田间地头干活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说给旁边的人听。

  有人在墙上刷标语,天亮之前刷完,天亮之后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白墙上的黑字,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清廷的官府在拼命地封、拼命地禁、拼命地抓。

  但他们发现,这一次,封不住了。

  因为这次传的不是谣言,不是煽动,是事实。

  白纸黑字的事实。

  洋人签字的事实。

  而这些事实,在各大报纸上都有记录,唯独在《湘报》上,不见公报的任何只言片语。

  这份由曾国藩亲自主持创办、在清廷治下发行的报纸,在这一天的版面上,一切如常。

  头版是“湘军克复某地”的战报,二版是朝廷的谕旨,三版是各地的灾情汇报,四版是善堂的募捐启事。

  没有公报。

  没有光复军。

  没有那几个字。

  仿佛南方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纸可以包住火吗?

  永远都不会。

  “五国联合公报”所产生的动荡,在北方,尤其是在临近光复军占领区的周边省份,如惊天海啸。

  江苏、镇江。

  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曾国藩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今天的《湘报》。

  版面上没有任何关于五国联合公报的内容,干净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白布。

  但他的书桌上还放着另一份报纸。

  那是《光复新报》的抄本。

  报纸上用红笔圈出了公报全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曾国藩拿起那份抄本,又看了一遍。

  “英法美俄四国承认光复军合法地位。”

  “列强与清廷签订的任何条约与光复军无关。”

  “不干涉内政。”

  “禁止鸦片贸易。”

  “公平贸易。”

  他把抄本放下,闭上了眼睛。

  曾国藩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是镇江城的秋天,天高云淡,江水涛涛。

  自从太平天国之乱以来。

  他练湘军,办团练,剿太平军,收复武昌,攻破九江,屠杀天京。

  他建安庆军械局,他练纵横长江的水师。

  他确信,自己的湘军将会是这个国家最强的军事力量。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可以平定一切叛乱。

  可现在呢?

  光复军在福建、浙江、广东、台湾四省站稳了脚跟,跟洋人签了公报,成了列强承认的“合法政权”。

  而他呢?

  他还是清廷的臣子,还是要听命于那个在紫禁城里垂帘听政的女人。

  还是要用湖南的钱、湖南的人、湖南的粮,去打那些永远打不完的仗。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份公报所代表的更深层的东西。

  对清廷而言,英法联军是“可以花钱买太平”的对手。

  割地赔款虽然屈辱,但至少能保住统治。

  签了条约,洋人就退兵,朝廷还是那个朝廷,皇帝还是那个皇帝,满洲亲贵还是满洲亲贵。

  无非是多赔点银子,多开几个口岸,多割几块地。

  这些都不伤及根本。

  但光复军不一样。

  他们不承认不平等条约,禁鸦片,搞土改,要求列强平等对待。

  他们在福建分田地,在广东杀地主,在浙江推行新学,在台湾开工厂。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挖清廷的墙角。

  这触动了清廷统治合法性的根基。

  如果光复军只是能打仗,那并不可怕。

  清廷打不过的仗多了,太平天国、捻军、边境叛乱,哪一个不是打了十几年?

  可光复军不是流寇,他们每打下一块地方,就扎下根来,搞建设、办教育、兴工业、安百姓。

  他们不是在破坏,是在重建。

  更可怕的是,他们成功了。

  他们用三年时间,把福建从穷乡僻壤变成了东南重镇。

  他们用一年时间,在台湾建起了造船厂和兵工厂。

  他们用几个月时间,在广东推行了土改,清除了十三行,稳定了局势。

  而光复军能逼列强签公报,这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

  洋人不是不可战胜的,不平等条约不是不能废除的。

  这一下,清廷之前签的那些不平等条约,就成了钉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一比,就比出来了。

  在清廷治下,面对洋人,所有老百姓都是二等公民。

  洋人可以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可以杀人放火而不受惩处,可以在租界里建立国中之国。

  但是在光复军治下呢?

  所有人都能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做中国人。

  洋人做生意可以,但必须守法。

  传教可以,但必须登记。

  违法了要受审,犯法了要坐牢。

  哪怕是洋人,也不敢在福建、浙江、广东、台湾等地耀武扬威、为非作歹。

  面对这种处境,这种对比。

  只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觉醒,越来越多的人投入到反抗清廷的斗争当中。

  曾国藩想到这里,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光复军的胜利,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人心上的胜利。

  他们用事实告诉所有人,这个国家可以不一样,这个民族可以不跪。

  而这个“事实”,正在以比任何宣传都快得多的速度,在每一个听到消息的人的心里扎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镇江城的街道上,人流如常,车马如常。

  但曾国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人的步伐,那些人在街头巷尾交头接耳时压低的声音,都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躁动。

  他知道,这种躁动不是针对他的。

  是针对这个朝廷,这个国家,这个时代。

  他关上了窗。

  心跳如雷鸣。

  与此同时,天津。

  这座从战火之中逐渐恢复过来的城市,如今却是越发的风声鹤唳了起来。

  九月的炮火把大沽口炸成了一片废墟,十月的联军把天津城洗劫了一遍,十一月的谈判让洋人满意而归,留下满地疮痍。

  街头巷尾还能看到被炮弹炸塌的墙壁没有修好,码头上堆满了从北京运来的赈灾粮,穿着号衣的兵丁在城门口盘查过往行人,比往常严了好几倍。

  但最让天津百姓不安的,不是这些看得见的伤痕。

  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是墙上的告示被撕了又贴、贴了又撕的痕迹。

  是夜里巡逻的兵丁比白天多了一倍。

  是茶馆里说书的先生突然换了段子,不再讲“英法犯境”,改讲“康熙爷平定三藩”。

  是那些被悄悄抓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一间洋房内,几人偷偷翻阅着报纸,仍旧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一栋三进的四合院,坐落在天津城东南角,院墙高耸,门禁森严。

  从外面看,不过是某位旗人老爷的宅邸,但里面住着的,是在天津城还算有些头面的满汉士绅。

  此刻,七八个人围坐在花厅里,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摊着几份报纸。

  有《光复新报》,有《上海新报》,还有一份手抄的《五国联合公报》全文,字迹工整,显然是花了工夫抄录的。

  “赢了,光复军竟然赢了。”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姓马,在天津城里开了一间私塾,教了二十几年的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里的震惊掩都掩不住。

  “不但赢了,还与洋人签订了这什么劳什子公报。这下子南方那些逆匪真的割据了。”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长叹一声。

  “咱们大清难道真要亡了不成?”

  “呸呸呸,你这老东西,咒什么呢?”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马褂的满人连吐了几口唾沫,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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